第二台SUV被拖进来的时候,林修正蹲在地上整理工具箱。板车倒进院子,车上的SUV烧得只剩骨架,漆皮起泡剥落,露出下面焦黑的金属,轮胎熔化成不规则的块状,车窗玻璃全部碎裂,座椅只剩下弹簧和海绵的残骸。
陈岩捂着鼻子走过来:“这是第二个失踪女孩的车,烧成这样,当年查不出任何线索。”
林修站起来,走到车边。周正毅从板车副驾驶跳下来,没有看林修,直接走到SUV旁边,盯着车门上残留的漆色。他的眼神不像在看证物,像在看遗物。嘴唇微微发抖,手指不自觉地摸着车门把手的残骸。
林修注意到他的表情,但没有说什么。他绕车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引擎盖——不烫,但上面的烧蚀痕迹分布不均匀,发动机舱比驾驶舱烧得更严重。这说明起火点在前部,可能是发动机舱短路,也可能是人为纵火。
“修就是了。”周正毅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这台车不需要修好,只需要把能拆的都拆开。”
林修没回答。他从工具架上拿了十字螺丝刀,开始拆仪表台。仪表台的塑料已经碳化了,螺丝刀一拧就碎,黑色的碎屑粘在他的手指上,像某种不祥的灰烬。
第一颗螺丝拧下来,系统震动了一下。
“车主与第一台车车主有交集。”
林修的手停了一下。他继续拆第二颗、第三颗螺丝,仪表台的面板整块脱落,露出后面的线束和仪表骨架。线束的绝缘皮被烧焦了,但里面的铜线还能看出轮廓。
系统再次震动。
“两人参加过同一场警队培训。”
林修抬头看着周正毅:“周队,五年前你们警队的培训,谁都能参加?”
周正毅皱眉:“刑侦技术培训,全队都去了。”
“老赵也去了?”
周正毅不回答。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转身走到窗边,掏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修理厂昏暗的灯光下缓缓升腾,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林修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拆。仪表骨架的固定螺丝有六颗,每一颗都需要用加力杆才能松动。第五颗的时候,系统又震了一下,但没有新信息,只是重复之前的判断。看来这台车跟第一台车的关联很紧密,紧密到系统都觉得需要反复强调。
他拆下整个仪表骨架,露出防火墙。防火墙的隔音棉烧没了一半,另一半也碳化了,手指一碰就掉渣。林修用螺丝刀拨开隔音棉,露出后面的车身底板。
底板上有一层隔板,用点焊固定在车身上。点焊的位置不规整,不像是原厂的工艺,焊点太密,间距不均匀。
“这里被人动过。”林修指着那些焊点,“后加的隔板,下面藏着东西。”
周正毅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些焊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夹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林修拿出角磨机,接上电源。砂轮片高速旋转的声音在修理厂里尖叫,像某种濒死的野兽在嘶吼。他顺着焊点切开隔板,火花四溅,金属屑飞到他手背上,烫出几个小红点。
隔板切开了。下面是一个暗格,深约十厘米,宽约二十厘米,用钣金胶密封过,四周的胶条还没有完全老化。林修用螺丝刀撬开胶条,暗格里躺着一台老旧智能手机。
手机是黑色的,屏幕碎了,后盖脱落,电池鼓包了。但整体没有烧焦的痕迹——起火的时候,隔板和钣金胶保护了它。
林修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手机。他长按电源键,屏幕亮了,发出微弱的白光。液晶有漏液,右下角一大片黑斑,但系统还能启动。
手机没有锁屏密码。桌面壁纸是一张风景照,看不出什么地方。通讯录是空的,短信也是空的,只有一条短信记录,孤零零地躺在收件箱里。
发送时间:五年前,7月15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正是第三名失踪者李雨桐失联的当晚。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老地方,雨夜见。”
发件人备注:赵哥。
林修把手机屏幕转向周正毅,让他看清楚那个备注名。周正毅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嘴唇哆嗦着,手指握成拳头。
林修没有犹豫,直接拨出了那个“赵哥”的号码。免提打开,手机扬声器里传来嘟嘟的拨号音。一声,两声,三声。周正毅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第四声。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修车铺里机油和金属的气味——“谁?”
林修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三秒,然后挂断电话。
周正毅的手开始发抖,抖得很厉害,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圆点。
林修把手机递给他:“老赵的号,他接了。”
周正毅接过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个备注名看了好几秒。然后突然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的碎片飞溅开来,像破碎的冰面。“老赵不可能!”他吼道,声音在修理厂的铁皮墙壁之间来回弹跳,“他是我兄弟!他不可能!”
林修蹲下去,把手机捡起来。屏幕碎了,但还能用。他平静地说:“那这台车怎么解释?第一台车怎么解释?李雨桐的头发怎么进证物室的?现在连手机都指向他。你觉得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
周正毅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一拳砸在车顶上,车身的铁皮凹陷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时陈岩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额头上全是汗。他把文件塞给林修,气喘吁吁地说:“我查了老赵,五年前案发后他突然辞职,开了家汽修店,在城西。他店里收过三台改装车,改装风格和这两台一模一样——同样的ECU刷写程序,同样的刹车总泵型号,连泄压阀都是同一个牌子。”
林修翻了翻文件。里面是老赵汽修店的工商登记信息、改装车的照片、ECU刷写日志的截图。每一样东西都在说同一个事实:赵建国,前警察,现汽修店老板,跟这两台嫌疑车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林修合上文件:“同行。”
陈岩苦笑:“同行是冤家。不过这家伙改车确实有一手,圈里人称‘赵老师’。”
林修面无表情:“很快就是赵老师傅了。”
他把文件放在工作台上,正要把手机装进证物袋,手机突然震动了。屏幕亮起,一条新短信跳出来。
“不该碰的别碰。07号车。”
林修抬头看向修理厂门口。那辆黑色SUV又停在了对面,这次车牌没有被遮挡,清清楚楚地暴露在路灯下。林修记下车牌号,发给陈岩。
“查这个车牌,马上。”
陈岩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打字,然后抬头说:“查到了,车主是赵建国名下一家公司的。”
林修还没来得及回答,周正毅的手机响了。
周正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号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接起电话,没有说话,只是听着。电话那头的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得只有空压机底噪的修理厂里,林修能隐约听到一些碎片。
“……胎记……右小腿……蝴蝶……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周正毅的手开始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他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电话那头又说了一句话,很短,然后挂断了。
周正毅慢慢放下手机,转过来看着林修。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说……他说我女儿右小腿的蝴蝶胎记……那个位置只有我和她妈知道,还有老赵。当年我女儿摔伤,是老赵送她去的医院。他威胁我,如果再查下去,就撕票。”
林修闭上眼睛。那团一直在胸口盘旋的怀疑,此刻终于落到了实处,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泥潭,溅起黑色的泥浆。
“果然是他。”林修睁开眼,“老赵用你女儿威胁你。他以为你女儿在你手里,所以用这个来控住你。”
周正毅的声音发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林修,帮帮我。我女儿……我不知道她在哪儿,她五年前就离开中国了,我送她去加拿大是为了保护她。老赵不知道,他以为她还在国内。如果他发现她不在我手里……”
林修打断他:“你女儿在加拿大?”
周正毅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送走她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我怕老赵查到她的行踪。”
林修深吸一口气。信息量太大了,他需要时间消化。但时间不等人。他看了一眼窗外那辆黑色SUV,然后对周正毅说:“现在你信了?但你不能让他知道我们联手。你得继续演戏,让他觉得你还在他的控制里。”
周正毅用力点头,手指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林修走到窗边,盯着那辆黑色SUV。路灯的光打在车身上,车牌上的数字清晰可见——尾号07。他记下了全牌照,再次发给陈岩:“深度查这辆车的行驶轨迹,看看它最近几个月都去过哪里。”
陈岩低头操作手机,然后抬头说:“我需要回局里调数据,这里信号不好。”
“去吧。”林修说,“小心。”
陈岩从侧门出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修理厂里只剩下林修和周正毅,还有那两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嫌疑车辆。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像一个巨大的蜂巢在振动。
周正毅坐在工作台边的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发抖。这个在警界叱咤风云二十年的刑侦大队长,此刻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无助的父亲。
林修没有安慰他。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他走回第二台SUV旁边,蹲下来,继续拆。
后备箱的暗格已经被打开了,但他觉得里面不止一台手机。他用手指敲了敲暗格的底板,声音是空的。下面可能还有一层。
他用角磨机切开了底板的焊点,掀开第二层铁皮。下面还有一个夹层,比上面那层更浅,只有五厘米左右的深度。里面有一张SD卡,用防水袋密封着。
林修把防水袋撕开,取出SD卡,插进自己的手机。卡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时长三十秒。他点开播放。
画面很暗,像是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镜头晃动,然后对准了一张脸——一个年轻女孩的脸,眼睛被黑布蒙着,嘴巴被胶带封住。她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求救。
视频只有三十秒,没有任何声音线索,也没有画面背景能看出位置。但林修注意到了女孩的右小腿——裤腿卷起来,露出一个小巧的蝴蝶形状的胎记。
林修把手机递给了周正毅。
周正毅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视频里的女孩,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死死盯着屏幕,手指颤抖着放大画面,直到那个蝴蝶胎记占据整个屏幕。
“是我女儿……”他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恐惧和愤怒,“她还活着……老赵在骗我,她根本不在他手里,但他用这个视频来威胁我……”
林修把手机拿回来,关掉视频。他冷静地说:“这个视频的拍摄时间可以查,EXIF信息能告诉我们是什么时候拍的。如果是在她出国之前拍的,那老赵就是在虚张声势。如果是之后拍的……那说明他真的找到了她。”
周正毅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怎么查?”
“陈岩能查。”林修把SD卡装回防水袋,收进口袋,“但你现在要稳住。不能让老赵发现你已经不相信他了。你要继续配合他演戏,拖时间,让我查到更多证据。”
周正毅深吸了几口气,用力点头。他的表情从崩溃慢慢变成了坚毅,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窗外,那辆黑色SUV的引擎启动了,但没有开灯。它缓缓向后滑行了几米,然后掉头,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林修盯着那个方向,低声对周正毅说:“他走了。但他还会回来。现在你信了?你得配合我,不能让他知道我们联手。从今天起,你表面上继续怀疑我,继续逼我修车,但暗地里,所有的证据你都要帮我压住,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已经查到了他。”
周正毅站起来,伸出手。林修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都很脏——一个沾满机油,一个沾满烟灰——但握得很紧。
周正毅说:“我配合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找到我女儿。”
林修说:“我答应你。”
周正毅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修理厂的门口停留了一秒,然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林修回到工作台边,看着那台被拆开的SUV和那部碎屏的手机。他把手机屏幕擦干净,放在桌上,打开通讯记录。
除了那条“老地方,雨夜见”的短信,手机里还有几条被删除过的记录,但技术手段可以恢复。他把手机装进证物袋,标上编号,放在一边。
然后他拿起SD卡,插进电脑,开始分析视频文件的元数据。
拍摄时间:五年前,7月16日,凌晨一点二十分。这个时间,是李雨桐失踪后的第二天,也是周正毅女儿被送出国前的一个月。
视频是在她出国之前拍的。老赵手里有一个她出国前的视频,然后用这个视频来威胁周正毅,让周正毅以为女儿在他手里。周正毅不知道女儿已经安全出国了,所以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
林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真相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但还有几块缺失——谁是“老板”?老赵的上线是谁?那三个女孩到底拍到了什么?
他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他有了一个盟友。一个在警队内部、有权有势、而且终于相信了他的盟友。
修理厂的灯还亮着。林修坐在工作台前,面前的桌上摆满了证物袋和零件。他的手指上还沾着机油和灰尘,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垢。他没有去洗。他拿起一把扳手,走向第二台SUV,准备拆下一个零件。
窗外,那辆黑色SUV已经消失了。但林修知道,它还会回来。那个人还在看着他,只是换了一个角度,换了一个位置。
林修拧下第一颗螺丝,系统的震动从指尖传遍全身。他闭上眼睛,让那些碎片继续涌现。黑暗中,有一道光,很远,但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