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理厂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林修正蹲在车边拆解变速箱的阀体,一颗颗钢珠和弹簧按顺序摆在工作台上的磁性托盘里,像一串精密的密码。门突然被踹开,周正毅冲进来,一脚踢翻了角落的工具箱,扳手和套筒哗啦啦散了一地。
“48小时已经过了12小时,你修个发动机要多久?”周正毅的声音像砂纸打磨铁皮,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修头也不抬,手里继续拆阀体上的螺丝:“你女儿的同学失踪五年了,不差这半天。要么让我看第二台车,要么别催。”
“先修好这台,才能看下一台。”周正毅咬着牙,一字一顿。
林修没再说话。他知道跟这个人讲道理没用。他把阀体组装回去,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洗手。洗衣粉搓了三遍,指甲缝里还是黑的。他从工具架上抽出一把更大的扳手,走向第一台黑色轿车。
该深度改装了。
不是为了修好它。修好一台车只需要换零件、调数据、做匹配。深度改装不一样——要拆掉原厂的东西,换上更好的,或者更坏的。每一颗螺丝都会被重新拧一遍,每一个零件都会被拆下来再装回去。系统会在每一次拆装中读取更深层的信息。
林修掀开引擎盖,开始拆悬架塔顶。三颗螺丝,每一颗都要用加力杆才能松动。第一颗,系统没有反应。第二颗,仍然没有。第三颗拧下来的瞬间,一阵微弱的电流从扳手传到手掌,沿着手臂爬到胸口,然后在大脑深处炸开——不是疼痛,是一种奇异的“知晓”。但还不够,只是模糊的感觉,像隔着毛玻璃看人。
他需要更深。
林修把车升到最高,拆下前轮。半轴大螺母需要用风炮打,冲击扳手的轰鸣在修理厂里回荡,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半轴抽出来的那一刻,系统再次震动,比上次强烈一些。眼前浮现一段文字:“悬架系统曾遭受非正常冲击。”但这还不够具体。
他拆下转向节,拆下下摆臂,拆下减震器。每一根螺丝都记录着这辆车走过的路、载过的人、经历的事。减震器从羊角里拔出来的瞬间,系统突然剧烈震动,林修的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然后是景象。
不是文字,是真正的景象,像一段低画质的监控录像直接投射在他的视网膜上。
雨夜。很大的雨,雨水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在林修的耳朵里回响——不对,不是修理厂的屋顶,是景象里的声音。他看到了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深色的夹克,蹲在一台车的驾驶位旁边。那台车就是这台黑色轿车,内饰一模一样,座椅的纹路、方向盘的磨损位置、仪表盘上贴的那张贴纸——都一样。
男人手里拿着抹布,正在擦洗座椅。不是普通的擦,是很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擦,从坐垫到靠背,从头枕到侧翼。他的动作很慢,很耐心,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专注的工作。左手边放着一瓶蓝色的清洁剂,瓶身上的白色标签清晰可见——“3M蓝色强力去污剂”。
男人的侧脸被雨夜的暗光勾勒出一个轮廓。林修看不清他的五官,但能感觉到一种令人不安的冷静,像是手术台上的外科医生,或者殡仪馆里的入殓师。
背景里有声音。雨声,风声,还有——对讲机的电流声。刺啦,刺啦,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07号车,请回复。07号车,请回复。”
男人没有回答。他继续擦座椅,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景象持续了三秒,然后像电视关机一样,啪的一下消失了。林修的手从减震器上滑落,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工具架。扳手和螺丝刀哗啦啦掉了一地。
陈岩正好从门外进来,看到林修的脸色,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你脸色不对!怎么了?”
林修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扶着工作台站稳,手指还在发抖。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看到他了。”
“谁?”
“凶手。”林修咽了口唾沫,“雨夜,他擦座椅,洗证据。用的3M蓝色强力去污剂。对讲机里有人喊他‘07号车’——他是警察,编号07。”
陈岩倒吸一口气,眼睛瞪得像铜铃:“警用编号07是老赵!赵建国以前的巡逻车号就是他!我跟老赵搭过班,他那辆车的编号就是07!”
林修抓住陈岩的手腕:“你确定?”
“确定!07号车是老赵的专属编号,用了十几年,全队都知道。”陈岩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旧照片——照片里三个人穿着警服站在一辆警车前,车身上喷着“07”。中间那个人就是老赵,比现在年轻,头发还是黑的,但那双眼睛一模一样,冷静、锋利、不带任何感情。
林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陈岩:“五年前管证物室的是谁?”
陈岩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周队的搭档,赵建国。案发后半年他突然辞职,开了一家汽修店。”
“汽修店?”
“对,城西,专门做性能车改装。圈里人叫他‘赵老师’,手艺据说很好。”
林修的手停在半空中。汽修店,同行。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一个警察,辞职开修车店,然后成了连环案的嫌疑人。命运真会开玩笑。
陈岩继续说:“他辞职的时间点很巧,就在第三起案件被定性为‘失踪’之后一个月。局里当时传过一些闲话,说他是因为跟周队闹翻了才走的。但周队从来没承认过。”
“周正毅和老赵是什么关系?”
“搭档了十几年,一起出过无数次现场,一起破过案,一起喝过酒。周队女儿出生的时候,老赵是第一个去医院的。”陈岩叹了口气,“所以周队一直不信老赵有问题。”
林修没说话。他走回工作台边,拿起那瓶拆下来的减震器,放在灯光下看。减震器的筒身上有细微的划痕,不是石头崩的,是被人用工具撬过的痕迹。他用手摸了摸,划痕的深度均匀,方向一致——是有人把它拆下来过,又装回去了。
这时,周正毅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新的DNA报告——林修昨天送检的那根头发。他走到林修面前,把报告递过去:“结果出来了。”
林修接过报告,看了一眼。数据跟他预料的一样,那根头发就是李雨桐的。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抬起眼看着周正毅:“李雨桐的头发出现在第一台车里,这台车当时在证物室。你查查谁能进去。而且我怀疑老赵——他的警号是07。”
周正毅的脸瞬间涨红,青筋在太阳穴上暴起。他一拳砸在工作台上,金属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你凭什么污蔑他?”
“就凭我在读心景象里看到的。”林修没有退缩,迎着他的目光,“雨夜,他擦座椅,洗证据。对讲机里喊他‘07号车’。你的搭档,赵建国,以前的巡逻车号就是07。你自己清楚。”
周正毅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有血丝,像是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沉默了很久,修理厂里只剩下空压机嗡嗡的低鸣。最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赵不可能。他是我兄弟。我女儿失踪那晚,他还帮我接孩子。他怎么可能……”
林修打断他:“你女儿的同学失踪五年了。兄弟比真相重要?”
周正毅没有再说话。他把DNA报告捏成一团,转身走出修理厂。门被他摔得很重,卷帘门整个晃了几下。
陈岩看着周正毅的背影,低声说:“他心里其实有怀疑,只是不愿意面对。”
林修把减震器放回工作台上,擦了擦手。他没有追出去,没有劝,没有解释。有些事,别人不说,自己永远不信。他只能等。
天色渐渐暗下来。修理厂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两根,剩下的几根发出嗡嗡的低鸣,光线苍白而冰冷。林修继续拆车,这次拆的是转向系统。方向盘的皮套已经被他拆下来了,露出了里面的金属骨架。
他把手指按在方向盘骨架上。金属是凉的,但有一种奇怪的“重量”,像是那些曾经握过它的人留下了一种看不见的印记。
系统再次震动。但这次没有文字,没有景象,只有一种感觉——恐惧。方向盘恐惧过。不是方向盘的恐惧,是握方向盘的人的恐惧。那个人在开车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后果是什么,但他还是做了。恐惧没有阻止他,恐惧只是让他更冷静。
林修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恐惧感太真实了,像是从方向盘里渗出来,沿着他的手指钻进了血管。
陈岩递过来一瓶水:“你歇会儿。”
林修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把那团恐惧感压下去了。他坐在工作台边,看着面前这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黑色轿车。
它曾经是一台普通的家用车,载过人,载过货,载过笑声。然后有一天,它成了一台凶器,或者凶手的交通工具。然后它被警方封存,在证物室里待了五年,被灰尘覆盖,被时间遗忘。现在它躺在这个修理厂里,被一个修车工一点一点地拆开,像一个被解剖的尸体,所有的秘密都藏在它的零件里。
林修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对面路边,一辆黑色SUV停在路灯的阴影里。车窗摇下一条缝,一道微弱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不是灯光,是镜片的反光。夜视望远镜的镜片。有人坐在车里,举着望远镜,盯着修理厂。
林修没有动。他看着那道镜片的反光,心里倒数:三,二,一。
镜片消失了一下,又出现了。车里的人在调整望远镜的角度。
林修放下窗帘,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陈岩身边,压低声音:“外面有辆黑色SUV,里面有人用夜视望远镜盯着这里。”
陈岩脸色一变,走到窗边想掀窗帘,被林修按住了手:“别动。不要让他知道我们发现了。”
“谁的?”
“不知道。但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林修走回工作台边,拿起扳手,继续拆车。他的动作跟之前一模一样,节奏没变,力度没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岩明白了。他也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块抹布,假装在擦工具。两个人谁都没往窗外看一眼。
修理厂外,那辆黑色SUV里,一只手放下望远镜,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07号车,目标位置确认。”
对讲机那头传来另一个声音,沙哑,低沉:“他查出什么了?”
“还不知道。周正毅刚走,脸色很难看。”
“继续监视。不要惊动他。如果那个修车工查到不该查的东西——”
“我知道。”
“07号车”的称呼在对讲机里回荡。林修当然听不到,但如果他听到了,他会发现,那个从对讲机里喊出“07号车”的声音,跟他之前在读心景象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黑色SUV熄灭了车灯,融进了夜色里。
修理厂内,林修把手里的扳手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陈岩发了一条消息。陈岩掏出手机看,屏幕上只有一行字:“老赵全名叫什么?”
陈岩打字回复:“赵建国。”
林修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收进口袋。他走到窗边,这一次他掀起了一角窗帘,直接看向对面。
那辆黑色SUV还停在那里,车牌被一块布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最后两位——07。
07号车。
不是警车,是老赵的车。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老赵的人开来的车。
林修放下窗帘,回到工作台边。他拿起一把梅花扳手,卡在悬架下摆臂的螺丝上,用力拧。螺丝松动的声音在空旷的修理厂里回荡,像一声叹息。
窗外,那辆黑色SUV的引擎启动了,但没有开灯。它缓缓向前滑行了几米,停在修理厂的卷帘门正对面。车内的人按下对讲机:“他还在拆。”
对讲机回:“让他拆。他拆不出什么。”
“万一呢?”
沉默了两秒。然后:“那就让他拆不出来。”
黑色SUV熄火了。黑暗中只有对讲机的指示灯在一闪一闪,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林修没有注意到那盏灯。他的手在悬架系统里移动,一颗螺丝,两颗螺丝,三颗螺丝。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台车,这些零件,这些藏在钢铁和橡胶里的秘密。
他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但他需要证据。
而那辆黑色SUV,就停在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像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兽。
林修拧下最后一颗螺丝,悬架总成从车架上脱落,被他稳稳接住。他把它放在工作台上,擦了擦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没有灯,没有车,没有镜片反光。
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