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理厂的卷帘门半开着,清晨的光线切成一条窄缝,斜斜地照在黑色轿车上。林修已经把车吊起来了,四个轮子离地,车身在半空中微微晃动,像一头被吊起待宰的牲口。
陈岩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看到林修已经在干活了,愣了一下:“你没睡?”
林修没回答。他站在车底,手里拧着进气歧管的螺丝,手腕上的油污一直蔓延到手肘。工具箱打开着,扳手、套筒、万向节整整齐齐地排成三排,像手术器械。
第一颗螺丝松了。林修的手指从扳手上传来微微的震颤,金属之间的咬合力度从紧到松的变化,像一声叹息。
眼前浮现一段文字。
“车主性别:男;身高:175-180cm。”
林修没停手,继续拧第二颗螺丝。陈岩把咖啡放在工作台上,凑过来蹲下,仰头看着车底:“怎么样?”
“车主是个男的。”林修说,声音从车底传出来,闷闷的,“一米七五到一米八。”
陈岩愣住:“失踪女孩的车,车主怎么是男的?”
林修从车底滑出来,坐在地上,把扳手放在膝盖上。他看了陈岩一眼:“你少刷短视频,多看看卷宗。这车是谁名下的?”
陈岩想了想,掏出手机翻记录:“第一台黑色轿车,登记在一个叫张伟的人名下。但这个人五年前就查过了,是失踪女孩的同事,不在场证明很硬——案发当晚他在公司加班,有打卡记录和监控。”
“张伟。”林修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站起来,又钻回车底,“身高多少?”
陈岩翻了几页,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卷宗上没写。但我记得审讯记录里提过——一米七八。”
林修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螺丝。第三颗,第四颗。进气歧管拆下来了,露出下面的进气道。积碳不多,说明这台车没跑多少里程就被封存了。但气缸盖上有几道细长的划痕,不是磨损,是拆卸过的痕迹。
“有人动过这台发动机。”林修说,手指摸着那些划痕,“拆过缸盖,又装回去了。”
“为什么?”
“要么是修车,要么是……藏东西。”林修从车底滑出来,站起来,走到工作台边。他把进气歧管放在台上,擦了擦上面的油泥。进气道的翻板上有积碳,不厚,但分布不均匀——说明这台车的发动机曾经长时间在非正常工况下运行。改装过?还是被刻意调乱了参数?
他走回去,开始拆ECU。
ECU装在发动机舱的右侧,一个银色的金属盒子,被线束紧紧包裹着。林修拔掉插头,把ECU拆下来。外壳上有指纹,但不清晰,被油污覆盖了。他打开外壳,露出里面的电路板。
电路板上的电容和电阻排列整齐,但有一颗芯片明显不是原厂的。型号不对,焊点也不对,手工焊接的痕迹很重,锡用得太多,鼓起来一小团。
林修用手机的微距镜头拍了张照片,放大看。芯片上的激光刻字是:ATO-7。这个代号他见过——改装圈里的一种破解芯片,用来绕过ECU的防盗认证,可以复制钥匙,可以解除限速,可以抹掉行车数据。
“这车的ECU被人刷过。”林修说,“用的是破解芯片。可以复制钥匙,可以清除故障码,可以……抹掉黑匣子的数据。”
陈岩走过来,看着那块电路板:“谁会干这种事?”
“懂电子工程的人。”林修把ECU放回工作台,“而且不是一般的懂。这颗芯片的焊接工艺很专业,不是业余选手能做的。”
他的手触到芯片针脚的瞬间,系统再次震动。
“职业特征:具备电子工程知识。”
林修已经习惯了这种震动,但每次还是会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麻。他把ECU装回密封袋,放在一边,然后弯腰钻进驾驶位。
仪表盘上有一层薄灰,方向盘的真皮已经开裂,露出了里面的海绵。林修握住方向盘,手心的温度隔着橡胶套传递进去,像握着一个死人的手。
他俯下身,检查座椅滑轨。
滑轨的金属表面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用螺丝刀撬过。林修用手指摸了一下,划痕的深度在中间最深,向两端逐渐变浅——典型的撬动痕迹。有人用工具伸进座椅和地板之间的缝隙,撬开了什么东西。
他拆下滑轨的固定螺丝,把整个副驾驶座椅搬出来。
座椅底部的绒布上有几块深色的污渍,干涸已久,手指摸上去硬硬的。林修翻过座椅,检查钢架结构。海绵和钢架之间有一层塑料护板,护板上有一个不规则的破洞,像是被尖锐的东西捅穿的。
他把手指伸进破洞,摸到了海绵。
海绵是软的,但有一处手感不同——像是被压实的,比周围硬。林修用力按了按,那团硬块纹丝不动。
他拿出美工刀,小心翼翼地切开海绵。
海绵分成两半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鼻而来。那是密封在无氧环境中多年、突然被释放的气味——霉味、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不安的味道。
在海绵的深处,嵌着一小块金属。
林修用镊子夹出来。是一枚纽扣,银色的,背面刻着一串编号。不是衣服上的装饰扣,而是制服扣——警服的备用扣,缝在衬衫内侧的那种。
他把纽扣放进证物袋,递给陈岩:“查这枚扣子的批次,看是哪一年配发的。”
陈岩接过袋子,表情很复杂:“你确定这是证据?”
林修没有回答。他把座椅放在一边,继续检查车内。
地毯被掀开过。边缘的卡扣断了一个,重新压回去的时候没有对齐,折痕明显。林修掀开地毯,露出底板。底板上的线束被剪断过,然后又用黑胶布缠上了。胶布的颜色比原厂的深,缠的圈数也不对——原厂是两圈半,这里是四圈,而且缠得很紧,把好几根线束捆在了一起。
他撕开胶布,露出里面的线束。
有三根线被剪断过,又重新接上了。接头的焊接手法和ECU上的芯片焊接一模一样——锡用得多,焊点圆润但不规范,像是同一只手干的。
“有人破坏过证据。”林修说,声音很低,“这台车被封存后,有人进过证物室,拆了座椅,剪了线束,还放了什么东西进去。”
陈岩蹲下来,看着那些被焊接过的线束:“当年查案时,车库监控确实被人删了一段。能接触监控的,只有内部人员。”
林修抬起头,看着陈岩。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都读懂了对方没说出口的话。
“凶手可能在警察系统里。”林修说。
陈岩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对面路边什么都没有,那辆黑色SUV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走了。但陈岩的表情并没有因此放松,他转身走回来,压低声音:“老赵以前是管证物室的。”
“我知道。”林修说,“你昨天说过了。”
“但你没告诉我,你为什么怀疑他。”
林修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油污和灰。他慢慢说:“因为我在读心景象里看到了一个人——雨夜,擦座椅,用的清洁剂。那人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干过无数次。而且他身上有对讲机。”
“对讲机说明不了什么。”陈岩说,“很多修车店也用对讲机。”
“不是修车店的对讲机。”林修的语气很确定,“是警用的。那个频率,那个电流声,我听过。小时候我爸带我参观警营的时候听过。”
陈岩没再问了。他知道林修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也知道林修的“读心景象”从来没出过错。
林修继续拆车。他走到车尾,掀开后备箱。后备箱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块原厂的绒面地毯。他掀开地毯,露出底板。底板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凸起,是油箱的检修口。
检修口的螺丝上有拧动过的痕迹。锈迹被磨掉了,露出下面光亮的金属——说明这颗螺丝是在车被封存之后才被拧开的。因为封存前车是新的,螺丝上不会有锈;封存后车放在地下车库,湿度大,螺丝开始生锈。有人拧过它,把表面的锈磨掉了,露出了新鲜的金属。
林修用套筒拧开检修口,露出下面的油箱顶部。
油箱的金属表面上有一层薄灰,但有一块地方特别干净,像是被人用布擦过。擦过的地方有一道细长的缝隙,那是油箱和车身底板之间的夹层。
林修把手指伸进缝隙,指尖触到了一样东西。
细细的,柔软的,丝一样。
他慢慢抽出来。
是一根长发。约二十厘米长,深棕色,发梢有分叉。他把头发举到灯光下,头发在半空中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泽。
陈岩凑过来:“又是头发?”
林修把头发放进证物袋,递给陈岩:“送DNA。如果是第三个失踪者李雨桐的头发,那就有意思了——李雨桐失踪时,这台车已经在证物室锁了三个月。”
陈岩接过袋子,手微微发颤。
第二天,修理厂的天花板在日光灯下泛着惨白的光。林修正在拆变速箱,陈岩从门外冲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白色封面的报告,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DNA比对上了。”陈岩把报告递过去,“就是李雨桐的头发。”
林修接过报告,看了一遍数据。没错,线粒体DNA的序列完全匹配,这是李雨桐的头发。
他把报告放在工作台上:“李雨桐失踪当晚,这台车在哪儿?”
陈岩的声音发虚,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警局地下车库,封存中。”
修理厂里安静了。只有空压机嗡嗡的底噪,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林修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路边空空荡荡,但他知道那辆黑色SUV随时可能回来。
“要么凶手能进证物室,要么李雨桐的失踪和第一起案子不是同一个凶手。”林修转过身,手掌拍在报告上,“还有第三种可能——有人故意把头发放进去混淆视听。”
陈岩走过来,站在林修对面:“不管哪种,内部都有人。”
他压低声音:“周队的搭档老赵,五年前就是管证物室的。”
“赵建国。”林修重复了这个名字。
“对。案发后半年他突然辞职,开了家汽修店。”陈岩翻开手机上的地图,“城西,离这里不到十公里。”
林修没说话。他走回工作台边,看着那三把钥匙。第一台的标签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第一台黑色轿车”。字迹工整,是周正毅写的。
“他在试探我们。”林修说,“周正毅也在试探老赵。他把这三台车交给我,是想看看老赵会有什么反应。”
陈岩愣住:“你是说……”
“周正毅可能早就怀疑老赵了。他只是需要证据。”林修把钥匙从桌上拿起来,挂在腰间,“那我们就把证据找给他。”
他走回车边,弯下腰,继续拆变速箱。
陈岩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修理厂的卷帘门缓缓落下来,只有半人高的一道缝隙,透进外面的光线。林修蹲在车底,头顶是变速箱的油底壳,四周是钢铁和橡胶的味道。
他拧下油底壳的最后一颗螺丝,把油盆推过去。黑色的变速箱油汩汩地流出来,浓稠的,带着金属的碎屑。
在油流的末端,有一小团黑色的东西,不是金属。
林修用镊子夹出来,在灯光下展开。
是一小截胶带。黑色的,电工胶带。胶带上粘着一根细小的纤维——不是棉,不是毛,是合成纤维。
他把胶带和纤维分开装进两个证物袋。这卷胶带和车底线束上缠的胶带是同一种,颜色、厚度、纹理都一样。
有人在封存这台车之后,又打开它,做了什么事。
林修爬出车底,站起来。他的腰很酸,手指被机油泡得发皱,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垢。他走到水池边,用洗衣粉搓手,搓了三遍才勉强洗干净。
窗外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一天又过去了。
他把所有证物袋摆在桌面上:纽扣,头发,胶带,纤维,ECU芯片照片。它们像拼图的碎片,散落在白色的工作台上,等待被拼在一起。
林修看着这些碎片,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影——雨夜,对讲机,3M去污剂,07号车。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没有证据。
他拿起手机,给陈岩发了一条消息:“老赵的汽修店,明天我去看看。”
消息发出去,秒回:“小心。”
林修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车边,伸手摸了摸引擎盖。金属是凉的,但在手心的温度下,似乎还有一丝余温残留——不是发动机的热量,是那些沉睡在钢铁和橡胶里的记忆。
他关掉灯,修理厂陷入黑暗。
黑暗中,卷帘门外透进来的那一线光,像一把刀,把地面切成两半。
林修坐在黑暗里,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