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落下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无期徒刑。
这个结果在许知行意料之中,却并没有给他带来预期的轻松感。走出法院时,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连续下了几天的雨终于停了,天空呈现出一种洗练的蓝,像是被水冲刷过后的玻璃。
法院门口聚集了不少人。有记者,有看热闹的群众,还有新城实业案的受害者代表。胜诉的消息已经传开,有人欢呼,有人哭泣,有人默默擦着眼泪。老校长站在台阶最下方,双手颤抖地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支票复印件,那是他和其他退休教师被骗走的退休金中能够追回的部分。
虽然只有六成,虽然有些人已经等不到这一天,但至少,正义没有缺席。
许知行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幅人间百态图。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互相拥抱,有人独自发呆。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法律援助中心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二十岁,一无所有,只有一腔热血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许老师。”陈小舟从身后走来,脸色有些苍白,“刘阿姨让您回去一趟,她说有重要的事。”
许知行点头,却没有立刻移动脚步。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天空,思绪已经飘向别处。
那个叫“老板”的人,现在在哪里?
周德明已经落网,但那个人依然逍遥法外。二十年了,那个人不仅没倒,反而爬得更高。手伸得更长,根扎得更深。一想到这些,许知行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抑。
“许老师?”陈小舟又叫了一声。
“知道了。”许知行收回目光,“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陈小舟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快步走下台阶。
许知行站在原地没动。他需要一分钟,就一分钟,让自己在阳光下安静地站一会儿。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每一件都像是在他心上划了一刀又一刀。先是张德明的真相,再是周德明的招供,然后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老板”的影子。
他原以为找到周德明就能找到答案,结果周德明也只是棋子。一枚被权力操纵的棋子,一枚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棋子。
那枚棋子的背后,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卡在他的喉咙里,不上不下,吞咽困难。
“孩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知行转过身,看到刘淑芬正朝他走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褪色的搪瓷缸,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几根。
“刘姨。”许知行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刘淑芬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眉头微微皱起:“你又瘦了。”
“最近事情多。”许知行说。
“事情多也不能不吃饭。”刘淑芬的语气里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你看看你自己,都快成竹竿了。”
许知行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
刘淑芬看着他,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孩子,你做得够多了,休息一下吧。”
“休息?”许知行摇头,“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周德明已经判了,新城实业的案子也了了,你还想要什么?”刘淑芬的声音提高了些,“那个叫什么'老板'的,势力有多大你自己不清楚?二十年了,连周德明都不知道他是谁,你想查就能查到?”
“总要有人查。”许知行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然还会有下一个周德明,下一个张德明。二十年前的那场火,烧死的不只是我母亲,还有十二个无辜的人。”
刘淑芬沉默了。她看着许知行,突然发现这个自己看着成长起来的孩子,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从废墟里爬出来、浑身是血的少年。他变得更强大了,也更孤独了。
“你呀,就是太倔。”刘淑芬叹了口气,“跟你妈一个样。”
提到母亲,许知行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的疤痕,那是火灾留给他的纪念。
“刘姨,”他开口,声音很轻,“您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爸的事?”
刘淑芬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都过去了。”
“对我来说是过去了,”许知行说,“但对那些受害者来说,永远过不去。”
他转身看向法院门口的那个方向。老校长还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支票,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那不仅仅是一笔钱,更是一个迟来的交代,一个终于到来的正义。
“刘姨,您先回去吧。”许知行说,“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什么事比吃饭重要?”刘淑芬皱眉。
“比吃饭重要的事。”许知行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实了一些,“您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刘淑芬看了他很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你这孩子,真是……好吧,记得吃饭。”
她转身离开,步伐依然稳健,只是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
许知行目送她离开,正准备掏出手机查看是否有新的线索,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接通电话,那头传来林小满急促的声音:“许知行,你快看新闻,出事了!”
“什么事?”许知行心里一紧。
“市委书记被调查了!”林小满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就在刚才,市纪委突然发布通报,说市委书记周建国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在接受组织调查!”
许知行的瞳孔猛然收缩。
周建国。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划破了他脑海中刚刚成形的迷雾。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是真的,新闻已经铺开了。”林小满说,“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名单上,还有你的名字。”林小满的声音在发抖,“许知行,他们说你涉嫌……”
后面的话,许知行已经听不清了。
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依然刺眼,但他的世界仿佛在瞬间暗了下来。
手机从耳边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远处的人群还在欢呼,庆祝着新城实业案的胜诉。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看到许知行脸上那瞬间失去血色的表情。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像。
而天空,依然那么蓝,那么干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