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落下后的第三分钟,许知行走出法庭。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旁听席的人们还在议论,镁光灯追着他的背影,但他只想快点离开。手机震动,是陈小舟发来的消息:“许老师,您没事吧?”
他没回。
走廊尽头,李明远靠在墙上吸烟看到他出来,立刻掐灭烟头迎上去。
“他的话你也听到了。”李明远压低声音,“有人在背后操纵一切。周德明不是主谋。”
许知行停下脚步。
“他在撒谎。”他说。
“什么?”
“周德明没有说实话。”许知行转身看向法庭大门,“他说的'价格',不是钱。是把柄。他被人抓住了把柄,不得不替人顶罪。”
李明远皱眉:“你的意思是……”
“二十年前的火灾,不是周德明和张德明两个人能搞定的。”许知行说,声音很冷,“他们只是棋子。真正下棋的人,还没露面。”
下午三点,审讯室。
周德明坐在铁椅上,手铐闪着寒光。他看起来比上午更苍老,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眼窝深陷。
“周德明。”许知行打开文件夹,“我再问你一次。二十年前的火灾,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德明抬起头,眼神空洞。
“我已经说了。”他的声音沙哑,“有人给的价格,我无法拒绝。”
“我问的是,那个人是谁?”
周德明沉默。
许知行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昌盛制衣厂的废墟上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左手戴着戒指。
“这个男人,你认识吗?”
周德明的瞳孔猛然收缩。但只是一瞬间,他又恢复了平静。
“不认识。”
“他在火灾现场。”许知行说,“火灾发生后半小时,他就站在废墟旁边。消防队员在救人,他在看戏。”
“我说了不认识。”周德明闭上眼睛,“你走吧。”
许知行没有动。
“好。”他换了个话题,“那你说说,火灾之前,昌盛制衣厂的项目涉及哪些人?”
周德明睁开眼。
“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参与的人。”许知行盯着他,“市领导,商人,还有谁?”
周德明苦笑。
“市领导……”他喃喃地说,“你以为只是市领导?那是整个利益链。从审批到施工,从环保到消防,每个环节都有人收钱。每个环节都在杀人。”
许知行感觉心跳加速。
“继续说。”
“昌盛制衣厂是个幌子。”周德明说,声音越来越低,“真正的目的,是洗钱。通过厂房建设,把财政拨款转移到私人账户。张德明负责审批,我负责掩盖。还有一个人,负责协调各方。”
“谁?”
“大家都叫他'老板'。”周德明说,“我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权力很大,大到可以只手遮天。”
许知行握紧拳头。
“火灾是他策划的?”
“是他要求的。”周德明苦笑,“记者发现了账目问题,来工厂调查。老板担心事情败露,决定灭口。张德明出的主意,我执行的。”
“执行?”
“不是我放的火。”周德明摇头,“我只是……推迟了消防队的到达时间。记者和举报人被困在厂房里,没来得及逃出来。”
许知行感到一阵恶心。
“十二个人。”他说,“十二条人命。”
“我知道。”周德明的声音在发抖,“我每天都在后悔。但后悔没用。那个人掌握了我所有的把柄。我如果不照做,我全家都会没命。”
许知行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老板是谁?”他问。
周德明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他说,“我只在会议上见过他一次。他戴着口罩,声音是经过处理的。所有人都对他很恭敬,但没人知道他是谁。”
许知行转过身。
“他在哪里?現在?”
“不知道。”周德明说,“但他还在位。二十年了,他不仅没倒,反而爬得更高。”
许知行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德明想了想,突然笑了。
“许知行。”他说,“你很聪明,比我想象的聪明。但我劝你到此为止。老板不是你能对付的。他的势力,比你见过的一切都大。”
许知行没有回答。
他收拾好文件夹,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李明远在等他。
“问出什么了吗?”
“幕后黑手叫'老板'。”许知行说,“周德明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现在还在位,权力很大。”
李明远脸色难看。
“又是这样。”他咬牙,“每次查到关键人物,就会冒出一个'老板'。好像整个海城的腐败,都是一个人在操纵。”
许知行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城市轮廓。
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烧毁了一切。二十年后,真相仍然藏在阴影里。但至少,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人的存在。
“许老师。”陈小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知行回头,看到陈小舟跑过来,脸色苍白。
“刘阿姨让您回去一趟。”陈小舟喘着气说,“她说有重要的事。”
许知行点头。
走出法院时,天空开始下雨。
他站在雨里,脑海里只有周德明最后的那句话。
“老板不是你能对付的。”
但他不信。
二十年前那些人以为烧掉证据就能永远掩盖真相,但他们忘了,总有人会坚持下去。
雨越下越大。
许知行撑开伞,大步走进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