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里的时钟,那根细长的秒针,像是孙律师伸出的那根手指,正一圈一圈地敲打着她的神经。
二十三个小时五十九分钟。
苏晚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起来就像是自家花店里一朵刚刚绽放的百合,纯洁又无害。
她甚至还有闲心,慢条斯理地给一盆快要枯萎的绿萝浇了点水。
门铃“叮铃”一声,准时得像是死神的闹钟。
孙律师走了进来,西装革履,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着“我很贵,别浪费我时间”的气场。
他的眼神扫过苏晚,掠过她身旁的茶几,最后定格在墙上的挂钟上。
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四小时。
苏晚仿佛才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喜与羞怯的微笑。
“孙律师,您来啦。”
她从沙发上拿起那两份文件,指尖轻轻抚过合同封面那几个烫金大字,动作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留恋。
“我想了一晚上,”她咬着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拿起桌上的签字笔,拔开笔帽的动作都带着几分豁出去的悲壮,“我想好了。沈先生这么看得起我,我……我不能不识抬举。”
她俯下身,在那份《私人投资顾问聘用合同》的乙方签名处,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了“苏晚”两个字。
墨水在纸张上渗透、晕开,最后凝固。
在那一瞬间,苏晚清晰地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灵魂里被抽走了,永远地烙印在了这张纸上。
那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节操,而是一种更具体的,名为“退路”的东西。
孙律师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只是走上前,用两根手指,姿态优雅地捏起那份合同,像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证物。
仔细检查过签名,他点了点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将合同收进公文包,随即从里面拿出一个崭新的,薄得像块刀片的平板电脑,放在了苏晚面前的茶几上。
金属外壳冰冷,泛着幽光,像一块来自深渊的墓碑。
“欢迎加入,苏小姐。”孙律师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欢迎”的暖意,冷得像机器合成音,“这是你的第一个正式任务。”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
兰心大戏院?
这么快就要开始对那位老先生动手了吗?
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裙角,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着如何在沈既白那套“狩猎指南”里,为周万年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平板冰凉的屏幕,解锁。
屏幕亮起,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什么戏院的旧照片,也不是关于情怀的分析报告。
而是一家名为“满福记”的本土食品公司。
密密麻麻的资料,比她昨晚熬夜整理的要详尽百倍。
公司股权结构、近三年的财务报表、生产线的老化问题、市场份额的逐年下滑……每一项数据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家老牌企业鲜亮外皮下的腐烂与脓疮。
苏晚的目光,最终被锁定在资料的最后一页,一个加粗标红的人名上——王思明。
满福记创始人王德福的独子。
照片上的年轻人染着一头黄毛,眼神桀骜,照片旁边的备注触目惊心:常年混迹澳门赌场,累计欠债三千七百万,近期有挪用公司公款二百万填补赌债的嫌疑,银行流水为证。
平板的亮度有些刺眼,晃得苏晚眼睛发酸。
这不再是裹着温情脉脉糖衣的“收购”,这是教科书级别的、最赤裸的“恶意并购”。
沈既白给她的,不是一份计划,而是一把上膛的枪,枪口直指一位老父亲最柔软、最疼痛的软肋。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熟悉的、来自沈既白办公室的寒意,再次从尾椎骨升起,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抓起手机,颤抖着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没有“喂”,也没有任何问候,听筒里传来一阵平稳而极富韵律的“唰-唰-”声。
是跑步机的履带声。
这声音像一根鞭子,抽在苏晚紧绷的神经上,让她喉咙发干,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这不是我擅长的……”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满福记的资料我看了……我……我做不了。”
“为什么做不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沉稳得令人发指,“资料不够详细?”
“不……不是……”苏晚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这个方案……太……太……”
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阴险?恶毒?
“我不是让你做你擅长的事。”沈既白的声音打断了她,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教导意味,仿佛在指点一个不开窍的学生,“我是在教你。”
跑步机的声音停了。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平稳的呼吸声,通过电波,清晰地传进苏晚的耳朵里,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耳膜。
“你只看到了他的弱点是那个嗜赌成性的儿子。”
“我却看到了他真正的弱点,是他天真地以为,自己能靠着那点可笑的父爱和无底线的纵容,去拯救一个无可救药的废物。”
苏晚握着手机,浑身冰凉,仿佛被扔进了极地的冰窟。
电话那头,沈既白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电流杂音,像一枚精准制导的冰锥,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一字一句,清晰地钉进了她的脑海里。
“苏晚,去击溃他的幻想。”
那块薄薄的平板电脑,此刻就静静地躺在桌上,屏幕幽幽地亮着。
王德福那张布满皱纹、笑容憨厚的老照片,和旁边他儿子王思明那张桀骜不驯的脸,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它不再是一份并购资料。
它是一份审判书,宣判着一个父亲对儿子最后希望的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