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律师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懵逼”的裂痕。
他僵硬地冲苏晚这边点了点头,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椎骨,转身的动作都带着几分不协调。
办公室的门无声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苏晚和沈既白两个人。
还有窗外那片沉默的,被踩在脚下的璀璨星河。
苏晚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刚才和沈既白对视的那几秒,消耗的精力比让她去跑个五公里还多。
这男人根本不是人,是台披着人皮的超级计算机,每一个眼神都在进行着亿万次的扫描和分析。
沈既白没有再玩那种“我靠近你,我威胁你”的低级戏码。
他施施然走回那张黑檀木办公桌后,重新坐下,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帝王姿态。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轻点了几下,苏晚口袋里的手机就“嗡”地振动了一下。
他甚至连头都没抬,声音像是从地狱深渊里飘出来的最后通牒,又冷又硬:“既然是你提出的方案,就由你来完善。明天早上九点之前,我要看到一份关于如何收购并运营那家‘兰心大戏院’的详细计划书。”
苏晚的心一沉。来了,活儿来了。
“重点是,”他终于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锁定了她,像在欣赏一只被蛛网黏住的蝴蝶,“如何让周万年,那位老先生,‘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一切。”
“心甘情愿”四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每个音节都像淬了毒的冰针,扎进苏晚的耳膜。
这哪是收购方案,这分明就是一份狩猎指南。
她提出的,明明是基于人性的温情共鸣,是对一个老人固守旧日记忆的尊重。
可到了沈既白这里,就变成了最锋利的刀,要以“情怀”为名,精准地捅进对方最柔软的软肋,然后把他毕生的心血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这人……简直是个魔鬼!
回到晚星花舍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推开玻璃门,清新的花香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却驱散不了她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寒意。
苏晚踢掉高跟鞋,把自己重重地摔进那张平日里最喜欢的藤编沙发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海绵,又软又空。
她摸出加密手机,指尖悬在那个代表着上级陈锋的头像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汇报什么?
说我,代号“晚星”,现在正被目标人物沈既"既白"当成贴身军师用?
说我一不小心帮他解决了一个价值数十亿的并购案难题?
说他现在逼着我写一份计划书,去算计一个无辜的老人?
陈锋听了怕不是要当场表演一个原地爆炸。
这事儿没法解释。
从她踏进那间办公室,参与进那个话题开始,她就已经越界了。
更何况,沈既白那句“你很擅长发现弱点”还像鬼魅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
那句话,戳得她心惊肉跳。
因为在那一刻,她竟然可耻地,从那份惊骇中,品出了一丝被同类看穿的……诡异共鸣。
疯了。她一定是疯了。
苏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关掉了加密频道。
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开始疯狂搜索“兰心大戏院”的一切资料。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只能往前冲。
她倒要看看,沈既白这个局,到底想布多大。
这一研究,就忘了时间。
等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苏晚才揉着酸胀的眼睛,打了个哈欠。
一份几十页的计划书初稿,静静地躺在电脑桌面上。
还没等她纠结要不要把这份“卖身契”发给沈既白,花店的门铃就“叮铃”一声响了。
苏晚一愣,抬头看去,心脏漏跳了半拍。
孙律师,那个行走的制冷机,此刻正西装革履地站在她的花店门口,表情比昨天在办公室里还要公式化,像个刚从生产线上拆封的AI管家。
他推门而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像死神的秒表在倒数。
他并没有开口索要什么计划书。
苏晚刚想说“方案还没最终完成”,孙律师已经径直走到她面前,将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
里面滑出两份装订精致的文件。
苏晚的目光扫过封面,瞳孔瞬间缩紧。
一份是厚达十几页的《最高等级保密协议》,里面的条款苛刻到几乎等于卖身契。
另一份,则是一份《私人投资顾问聘用合同》,甲方是沈既白,而乙方……赫然是她的名字,苏晚。
最下面那一行,薪酬那一栏的数字,零多得让她眼花。
“沈先生认为,”孙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在宣读一段预设程序,“你的才能,不该被浪费在无偿的口头建议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晚那张因为熬夜而略显苍白的脸上,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丢出了最后一句话。
“签了它,你昨晚所做的一切,才有价值。”
价值。又是价值。
苏晚看着那份合同,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兔子,而身后,是猎人带着笑意的眼神。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孙律师那张毫无感情的脸,脸上所有的疲惫与惊骇在瞬间褪去。
她眨了眨眼,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重新蓄满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辜,嘴角甚至还漾开一丝受宠若惊的、带着点傻气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