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心脏漏跳一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随即又被猛地松开。
这个男人总有办法用最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什么地方?”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干巴巴的,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与恐惧。
沈既白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跳动的绿色倒计时。
红灯熄灭,那辆黑色迈巴赫如一头沉默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汇入车流。
车没有开回晚星花舍,而是在繁华的金融区中心,一座形如利剑、直插云霄的摩天大楼前停下。
“深白资本”四个鎏金大字在夜色中反射着冷硬的光。
这里是沈既白的大本营,是整个城市资本脉搏跳动最剧烈的心脏。
他居然带她来这里。
苏晚跟着他走进专属电梯,看着楼层数字飞速攀升,光洁如镜的梯壁映出她有些僵硬的侧脸。
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丝若有似无的雪松冷香,混杂着皮革与金属的冰冷气息,像他这个人一样,精确、克制,却又带着侵略性。
电梯在顶层“叮”的一声停下。
门一开,眼前的景象让苏晚的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整整一层楼,被打通成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空间。
没有格子间,没有嘈杂的人声,只有一整面墙的巨大落地窗,窗外是整个城市匍匐在脚下的璀璨夜景,万家灯火汇成一条条流光溢彩的星河。
房间中央,只摆着一张巨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和几张线条利落的沙发。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比手术刀还锋利的男人早已等在那里。
他看到沈既白,立刻从沙发上站起,微微颔首,动作一丝不苟。
“沈总。”
他的目光在苏晚脸上一扫而过,快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一种下意识的评估与审视。
“孙律师。”沈既白随意地应了一声,将外套脱下,随手搭在沙发背上,然后径直走向办公桌后的那张王座般的皮椅。
他没有介绍苏晚,仿佛她的存在理所当然。
这个男人就是孙律师。
苏晚立刻在脑中标注了信息。
沈既白的私人法律顾问,资料里提到过,是业内最顶尖的商业律师,以冷酷高效著称,外号“清道夫”。
孙律师似乎完全习惯了沈既白这种风格,他没再看苏晚,而是将一份文件摊开在桌上,直奔主题:“沈总,关于万象集团的并购案,陷入僵局了。董事长周万年油盐不进,我们提出的所有方案,包括溢价百分之三十的收购要约,都被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他语速极快,逻辑清晰,像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我这边准备了三套施压方案。A方案,从法律层面入手,攻击他们旗下子公司几项专利的有效性;B方案,从商业层面,联合几家基金做空他们的股价,制造市场恐慌;C方案,从他家族内部……”
“都没用。”
沈既白打断了他,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十指交叉,置于腹前。
他整个人都陷在阴影里,只有窗外的城市霓虹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
孙律师的语流戛然而止,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不解。
沈既白没有解释,只是侧过头,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苏晚。
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件夹,用两根手指夹着,轻飘飘地滑过光滑的桌面,精准地停在苏晚面前。
“啪。”轻微的声响,在寂静得过分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苏晚的视线被那份文件牢牢吸住。
孙律师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从错愕,到审视,最终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
他完全无法理解,老板为什么要把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花店老板牵扯进价值数十亿的机密并购案里。
“看看。”沈既白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教导般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耐心。
苏晚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聚光灯下的演员,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而沉重。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文件夹冰冷的封面,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它。
里面的内容让她瞳孔微微一缩。
这不是商业报告,而是周万年的个人资料。详细到令人发指。
他的饮食偏好——厌恶海鲜,钟爱一家老字号的苏式面点。
他的晨跑路线——雷打不动,每天清晨六点半,沿江滨公园三号跑到五号门。
他的社交圈,他的健康状况,甚至……他那位已经过世三十年的亡妻,最喜欢的花是白玉兰。
这份资料,像一把手术刀,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剖开,所有隐私和习惯都暴露无遗。
苏-晚的大脑在超负荷运转,警方心理侧写的所有技巧在这一刻被她催动到了极致。
她强迫自己忽略那些令人不适的细节,像扫描仪一样飞速过滤着信息。
一个不起眼的条目,被她瞬间捕捉到了。
【日常习惯:每周三、周六下午三点,会独自前往‘兰心大戏院’听一小时昆曲,风雨无阻。
该剧院经营不善,濒临倒闭。】
就是这个!
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抬起头,迎上沈既白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他的弱点,”苏晚听到自己用一种冷静到陌生的声音说,“不是商业利益,而是无法传承的记忆。”
孙律师的眉头拧了起来。
苏晚没有理会他,目光死死锁定着沈既白:“想收购他的公司,就要先收购那家剧院。不是推倒重建,而是承诺,将它原样保留,连同那个老掉牙的昆曲班子一起。”
话音落下。
孙律师镜片后的眼神骤然一变,从审视变成了震惊。
沈既白笑了。
那笑容在他脸上绽开,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精准踏入陷阱的满意。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一步步走到苏晚身边。
巨大的压迫感随着他的靠近而降临,他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沉得如同恶魔的私语,却又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
“你的眼光,果然很有趣。”
“你很擅长发现一个人的弱点,无论是李哲,还是他。”
这句话像淬了毒的蜜糖,甜得发腻,又凉得刺骨。
苏晚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要被冻结成冰。
夸奖?还是警告?
沈既白直起身,那股压迫感稍稍退去。
他看都没再看苏晚一眼,只是对着还愣在原地的孙律师淡淡地挥了挥手。
“你先出去。”他的语气不容置喙,“接下来的事,我跟苏小姐单独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