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意识模糊之际,一只粗壮有力的大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硬生生将她从水中拽了出来。阿玉被拖上了岸,摔在河滩的乱石堆里,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浑浊的河水从嘴里、鼻子里往外涌。
有人拍了拍她的后背。
“姑娘,能听见吗?”
阿玉费力地抬起头。逆光之下,蹲在她面前的是个魁梧汉子,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浓眉大眼,一脸络腮胡。
“将军,人醒了。”络腮胡冲身后喊了一声。
阿玉这才注意到河滩上还站着七八个兵卒,全是玄色劲装。而在这队人马的最前方,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勾勒出一道挺拔的轮廓。那双锐利的眼睛,她认得。
霍云铮。
“怎么回事?”霍云铮大步走过来,声音低沉。
“回将军,”络腮胡抱拳,“属下方才沿河巡逻,看见这姑娘被洪水卷走,便下水把人捞了上来。”
霍云铮的目光落在阿玉身上。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蜜色的皮肤上全是水珠和泥沙,乌黑的头发贴在脸上。唯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他皱了皱眉:“阿玉?”
阿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记得自己的名字。
“玲珑阁的?”霍云铮又问。
阿玉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霍将军……”
“一个人来采玉?”他的语气算不上温和,“你不知道山洪危险?”
阿玉心里那股倔劲儿“腾”地就上来了。她撑着胳膊坐起身,尽管浑身都在发抖,嘴上却不饶人:“我要是不来,玲珑阁就没料子开工了。陈掌柜断了我们的货源,我朋友的手都磨废了,再没有料子,铺子就要关门了。”
霍云铮没说话,看了一眼她死死攥着的布袋。
阿玉下意识把布袋往怀里护了护:“这是我捞的玉料,用来救命的。”
“救命?”霍云铮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为了这些石头,差点把命搭进去?”
阿玉的脸涨得通红:“你懂什么?你以为我是为了玩?”
“够了。”霍云铮的声音不高,却让阿玉的话戛然而止。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的命,就值这么几块石头?”
阿玉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嘴上依然硬邦邦:“我的命我自己做主。用不着你来管。”
霍云铮沉默了一瞬,然后解下身上的披风,弯腰披在阿玉肩上。
那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热而干燥,像一团火,瞬间驱散了阿玉身上的寒意。
阿玉愣住了。
“别动。”霍云铮的声音低沉,语气却比方才柔和了几分:“河水凉,你这样湿着吹风,要生病。”
阿玉的脸忽然有些发烫,低着头,嘟囔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霍云铮收回手,站直身子:“披风借你。等干了再还。”顿了顿,“你方才说的话,我会让人去查。若属实,陈记那边……”
他没有说完,但阿玉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她猛地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你要帮我们?”霍云铮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和田城的生意,不能让一家独大。”阿玉听不懂这话的意思,但她隐约觉得,这个冷面将军,似乎并不是真的铁石心肠。
“将军,前面河段的水势太大了,继续往前恐怕有危险。”
络腮胡走过来,抱拳禀报。
霍云铮看了看远处的河面:“今日的巡防到此为止。”他下令道,“全军撤回营地。”
“是。”兵卒们领命而去,络腮胡却还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地看了看阿玉。
霍云铮明白他的意思,开口道:“赵虎,你送这位姑娘回城。”
络腮胡赵虎愣了一下:“将军,属下还是留下来护送您回营吧。姑娘这边,派个弟兄送就行。”
“不必。”霍云铮道,“你水性好,方才救人也累着了。顺路送她回城。”
霍云铮说完,又看了阿玉一眼。阿玉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假装在整理披风。
那披风又宽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领口处绣着一个“霍”字,用金线勾边。
霍云铮收回目光,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下次采玉,找个人陪着。”
阿玉怔了怔,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已经带着人走远了。
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河岸边的胡杨林里,像一柄出鞘的刀,锋芒毕露却又冷峻孤绝。
阿玉裹紧披风,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赵虎走到她身边,憨厚地笑了笑:“姑娘,俺送你回去。”
阿玉回过神,连忙点头:“多谢赵大哥。”
她把湿透的布袋背在身上,拖着沉重的步子跟着赵虎往城里走。
河水在身后轰鸣。阿玉走了一段路,忍不住开口问道:“赵大哥,霍将军他……平时也是这样吗?板着一张脸,说话跟审犯人似的。”
赵虎挠挠头,嘿嘿一笑:“将军就是那性子,话少,面冷,看着吓人,其实心肠软得很。”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姑娘你别看将军方才凶你,他其实是担心你。俺跟了他三年,还没见他对谁说过那么多话呢。”
阿玉脸颊微微发热:“他哪有担心我?明明是在骂我不要命。”赵虎哈哈一笑:“骂你就是担心你啊。再说这披风,将军的随身之物,从不离身的,今天倒是头一回借了人。”
阿玉低头看了看披风上的金线绣字,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想起霍云铮说的那句话,下次采玉,找个人陪着。那语气,分明是在担心她。阿玉咬了咬唇,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回到城里时,已近正午。
阿玉在城门口和赵虎道了别,独自一人往玲珑阁走去。
她身上还披着霍云铮的披风,湿漉漉的布袋挂在胸前,里面装着五块来之不易的籽料。
推开玲珑阁的门,沈清漪迎了上来。
“阿玉!你怎么才回来?我都急死了……”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愣住了。
“你这披风……这是男人的披风?”
阿玉这才想起自己还披着霍云铮的披风,一时有些慌乱,连忙解释道:“沈姐姐,你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
她把今天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早起去河里采玉,到发现籽料,到突发洪水,到被洪水卷走,再到被霍云铮的人救起。
沈清漪听得心惊肉跳,脸色都白了。
“你被洪水卷走了?怎么不早说!吓死我了!”
阿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不是没事嘛。而且我捞到玉料了!”
她把布袋解下来,摊开在柜台上。
五块籽料静静地躺在粗布里,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其中两块是青玉,质地细腻;两块是白玉,白度不算顶尖,但也算上乘;最大的一块是青白玉,足有拳头大小,皮色金黄,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沈清漪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都是你从河里捞上来的?”
“那当然!”阿玉得意地扬起下巴,“采玉这事儿,没人比我更在行。”
沈清漪拿起那块青白玉,仔细端详了一番:“这块料子成色极好,做个摆件绰绰有余,少说也值几十两银子。”
阿玉听了,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但笑着笑着,她的笑容又渐渐收敛了。
“沈姐姐。”
“嗯?”
“今天救我的那个副将,叫赵虎。他是霍将军的人。”
沈清漪的手微微一顿:“霍云铮?”
阿玉点了点头:“霍将军那时候也在。他听说我们被陈掌柜故意打压排挤,就说和田城里的生意,不能让一家说了算,还说会派人彻查此事。”
沈清漪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霍家的人情,怕是不好欠。”她低声道,“霍老将军目前不在和田,霍云铮却主动过问陈记的事,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恐怕不简单。”
阿玉眨了眨眼:“沈姐姐,你是说霍将军会帮我们?”沈清漪摇摇头:“不好说。但无论如何,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她看了看阿玉身上还披着的披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阿玉,这披风你先收好。等有机会,我们把它还给霍家。”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好。”
窗外,阳光正好。
玉龙喀什河的洪水渐渐退去,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几块被冲上岸的碎石。
而在城外的军营里,霍云铮站在高处,望着河水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将军。”赵虎走过来,抱拳行礼,“人已经送到了,平安无事。”
霍云铮“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赵虎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将军,那姑娘叫阿玉,是玲珑阁沈姑娘的朋友。她是为了帮玲珑阁找玉料,才一个人去河里的。”
他想起方才河滩上那个浑身湿透的姑娘,明明吓得脸色发白,嘴上却还要逞强,说什么“我的命我自己做主”。
那股子倔劲儿,倒是像沈清漪。
“赵虎。属下在。” “派人去查一查陈记最近的动作。还有,”他顿了顿,“看看玲珑阁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赵虎愣了一下,抱拳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对了。”
霍云铮的声音淡淡的:“披风的事,不用声张。”
赵虎会意地点点头,脚步轻快地走了。
霍云铮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河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一丝湿润的水汽,拂动他鬓边的碎发。
那姑娘说得没错,她的命是她自己的。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却隐隐觉得,像她这样倔强的人,值得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