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上海,天高气爽。黄浦江上的风带着些许凉意,把夏日的暑气吹散得一干二净。
陈砚之在公寓的书房里,把最后一份文件锁进保险箱。箱子里是这段时间准备的所有材料:汇丰银行的存单、法国东方汇理银行的存折、法租界保险柜的钥匙、几份预先拟好的新闻稿、与端纳和法磊斯的通信记录,还有一张详细的联络名单。
他关上保险箱,转动密码盘,走到窗前。
窗外的上海滩繁忙依旧,南京路上车马川流不息,黄包车夫吆喝着在人群中穿梭,洋行的写字生夹着皮包快步走过,女学生们穿着新式旗袍,手里捧着刚买来的书报。这一切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不同。但陈砚之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资金三万两白银已经到位,分散存放在四家银行和两处保险柜里。舆论方面,《新上海报》和《远东观察》的版面已经预留好,赵允之和端纳都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发文。人脉方面,端纳答应在关键时刻通过《字林西报》发出客观报道,法磊斯表示可以向法国领事馆施压,亨德森承诺在金融方面提供支持。
棉花库存还剩四千担,由沈月如看管。纺织厂正常运转,账目清晰,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乱套。
"到底要发生什么?"
沈月如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陈砚之转过身,看见她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她没有穿平时的旗袍,而是换了一身素色的长衫,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一些。
"一场风暴,"陈砚之说,"你准备好了吗?"
沈月如把茶杯放在桌上,走到他面前。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两簇小火苗在里头跳动。
"我跟你一起。"
陈砚之看着她没有说话。这个女人从苏州河边一个快要倒闭的小厂主,成长为如今能独当一面的商界人物,靠的不是运气,是骨子里的韧劲。她不问细节,不问风险,只说一句"我跟你一起",就抵得过千言万语。
"如果我不在的时候,山田来找麻烦,"陈砚之说,"你就去找黄老板。他欠我的人情,该还了。"
"山田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沈月如淡淡地说,"我让周老板去约他谈一笔丝绸生意,够他忙半个月的。等他回过神来,你早就在武汉了。"
陈砚之笑了笑。这就是沈月如的风格,不声不响地把事情都做了。
"谢谢。"他说。
"谢什么,"沈月如白了他一眼,"你要是死在外头,纺织厂就是我的了。我这是为自己打算。"
陈砚之哈哈大笑。笑声在书房里回荡,驱散了几分沉重的气氛。
九月中旬,信来了。
那天下午,阿四从邮局取回一批信件和报纸,其中有一封是从武汉寄来的。信封上是某家绸缎庄的抬头,字迹工整,用的是生意往来的口吻。但陈砚之一看到那笔迹,心跳就漏了半拍。
顾清漪的字。他认得。
他打发走阿四,关上书房的门,把信纸浸入药水中。隐藏的字迹慢慢浮现出来。
"十月。雨会很大。你不必来,但如果你想见证……我在武昌。"
陈砚之捏着信纸,手指微微颤抖。
半年了。从去年冬天她离开上海去武汉,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半年里,他们通过"流火"的密信系统断断续续地联系,说的都是革命、时局、准备工作。没有一句私人的话,没有一个字的儿女情长。可陈砚之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
"你不必来。"
她知道他来武汉有风险。他不是革命党,不需要参与起义。他在上海发挥的作用更大,通过舆论和资金为革命提供支持。理智告诉他,留在上海是对的。
"但如果你想见证……我在武昌。"
她在等他。在大革命的前夜,在那个枪声即将响起的城市,她在等他。
陈砚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在天际。他想起在日本的时候,顾清漪穿着和服站在樱花树下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跟他说"雨要来了"时的表情,想起她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
他要去见她。不是参与起义,是见证。见证这个时代最重大的事件,也见证她。半年来的思念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无法阻挡的力量,推着他往武昌去。
他铺开纸,给顾清漪回信。
"十月,我会到。棉花已售罄,款项已备。愿与贵号共商大计。"
表面上是生意,实际上她在邀请他参与,他在回应她的邀请。
信发出去后,陈砚之开始做一件事:安排上海的各项事务,为离开做准备。
他把《远东观察》的编辑工作暂时交给端纳。端纳起初有些意外,问他要去哪里。陈砚之只说"去武汉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端纳便不再追问。法国人虽然敏锐,但对陈砚之的私事从不过问。
《新上海报》这边,他找赵允之长谈了一次。
"我要离开上海一段时间,"他说,"报纸的事你全权负责。"
赵允之看着他,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他大概猜到了陈砚之要去哪里,也猜到了他去做什么。
"什么时候回来?"赵允之问。
"看情况,"陈砚之说,"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赵允之沉默片刻,伸出手:"保重。"
两人握了握手,什么都没再说。有些默契不需要言语。
纺织厂和棉花库存的事,他跟沈月如交代了整整两天。账本、合同、客户名单、银行往来,事无巨细,一一过目。沈月如一边听一边记,偶尔提出几个问题,都很在点上。
"你真要去?"最后一天晚上,沈月如问他。
"真要去。"陈砚之说。
"她在武汉?"
陈砚之没有回答。沈月如也没有再问。
阿四是个机灵的孩子,陈砚之给他留了三个月的工钱和伙食费,嘱咐他看好公寓,每天打扫,定期通风。
"先生什么时候回来?"阿四问。
"不知道。"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家看好。"
九月二十六日,陈砚之登上了开往武汉的轮船。
那天早晨,天色阴沉,江面上笼着一层薄雾。沈月如到码头送他,穿了一身素色的衣服,没有带随从。
"活着回来。"这是她说的唯一一句话。
"我会的。"陈砚之说。
两人对视片刻,沈月如忽然从手腕上褪下一串佛珠,递给他。
"寒山寺求的,带了三年。你拿着。"
陈砚之接过佛珠,感受到珠子上残留的温度。他想说点什么,但沈月如已经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码头上的人群中。
他站在甲板上,看着手里的佛珠。黑色的檀木珠子,一共十八颗,每一颗都被摩挲得圆润发亮。他把手串揣进怀里,提起皮箱,走进了船舱。
皮箱不大,里面装着他的全部行装:一只怀表、三万两银子的汇票和存折、几份重要文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支勃朗宁手枪。这支枪是黄老板送的,说是"防身用",他一直没有用过,这次带上了。
轮船鸣笛三声,缓缓驶离上海码头。陈砚之回到甲板上,扶着栏杆,看着渐渐远去的城市。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褪色的油画。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武昌。她在那里。革命也在那里。
江风渐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想起半年前顾清漪离开上海时的情景。那时候她说"雨要来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场雨会下多大。现在他知道了。这是一场席卷全国的暴风雨,将冲刷掉一个腐朽的王朝,也将冲刷掉每一个人的命运。
他不知道到了武昌之后会发生什么。起义会不会成功?历史会不会改变?顾清漪会不会安全?他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这些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却没有一个答案。
但他不后悔。穿越到这个时代的这几年,他从一个小小的教书先生,变成了一个有影响力的人物。他用自己的知识、智慧和资源,为这个时代做着力所能及的事。现在,他要亲眼去看那个改变历史的时刻。
不是为了改变历史。是为了见证历史。
江面上,几只海鸥跟在轮船后面,时而俯冲,时而盘旋。陈砚之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一句古诗:"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这个时代的天空,终于要变了。
他从怀里取出那串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握紧。
武昌在前方。她在前方。一个全新的时代也在前方。
轮船破浪前行,把上海远远地抛在了身后。雾气渐渐散去,太阳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把金色的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把碎金。
陈砚之深吸一口气。
十月十日。他默念着那个日期,在心里数着日子。也许还有十几天,也许更短。他不知道枪声会在什么时候响起,但他知道,当它响起的时候,整个中国都将为之震动。
他转身走进船舱,把皮箱放在床上,打开来检查了一遍。怀表在走,文件完好,汇票和存折都在。勃朗宁手枪在箱子底层,黑色的枪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关上箱子,在床铺上躺下,听着轮船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水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武昌快到了。
枪声也快响了。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等待一场暴风雨,等待一个新时代的诞生,等待与她的重逢。
窗外,长江水浩浩荡荡,向东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