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尖叫像一根冰冷的钢针，不仅刺穿了夜幕，也刺穿了他强行维持的镇定。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刹那，他甚至不需要刻意调动，体内那枚业秤砣便骤然一沉——一股混杂着惊悸与终结的剧烈波动，伴随着血气标记的骤然熄灭，清晰地反馈而来。
他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成一点，所有残存的力气与意志，瞬间朝着村西头那个方向高度凝聚。
业力视觉被强行催动，眼前的景象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涟漪，随即“看”穿了数十堵土墙和院落的阻隔。
村西。张猎户家。
那户低矮土房的屋顶上空，原本应该弥漫着属于活人、哪怕再稀薄也该存在的生气与杂乱业力，此刻却空了一块。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尚未完全散去的、浓稠得如同污血的暗红业力。
它正像一条完成了致命一击的毒蛇，迅速地、无声地收缩、隐匿，没入更深沉的、无法窥视的黑暗背景之中。
而在那户人家破旧的门楣位置——那道他几个时辰前“业力视觉”扫过时还曾注意到、属于张猎户本人的、微弱但稳定的淡红色血气标记——如同风中之烛般，剧烈地闪烁了两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不是黯淡，是熄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连根掐灭了灯芯。
“根生叔！”
周正的喝声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甚至没有再看身旁瘫软如泥的王根生第二眼，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村长后背的棉袄衣领，像是拖拽一个沉重的麻袋，硬生生将他从冰冷的地上提了起来。
王根生魂飞魄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双脚发软根本站不住，几乎是被周正半拖半拽着，踉踉跄跄地冲下门前的土坡，朝着村西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声戛然而止的尖叫在反复回荡。
林晚照身影如一抹淡青色的影子，无声地紧随其后。
她手中那柄铜钱短剑在昏暗月色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黑暗的院落和树影。
她能感觉到，周正身上的寒意更重了，不只是右臂，那股阴冷的气息几乎要透体而出。
他奔跑的姿态有些失衡，右臂无力地晃荡着，每一次迈步，右半边身体都显得异常僵硬，仿佛拖着的不是自己的肢体，而是一块坚冰。
张猎户家离得并不远，但这段路却显得格外漫长。
沿途的狗吠声全都消失了，连虫鸣都死寂一片，整个村庄仿佛沉入了墨黑的水底，只剩下他们三人凌乱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在绝对的寂静中撕开令人不安的裂口。
院门虚掩着，露出一道黑漆漆的缝隙。
没有灯光，没有哭喊，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物般的静。
周正猛地刹住脚步，将几乎虚脱的王根生甩在院墙边。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侧耳凝神，同时业力视觉全力笼罩眼前这方小小的院落。
除了门楣上那道已然彻底消失的标记残留的、极其微弱的“业力焦痕”，院内院外，干干净净。
没有徘徊的怨魂，没有残留的恶意黑气，甚至连张猎户自身该有的、因常年打猎而沾染的轻微血孽业力都感知不到——像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彻底“抹平”了。
干净得可怕。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肺里，带着山间夜露的湿冷和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铁锈腥气。
他伸出尚能活动的左手，缓缓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堂屋的门敞开着。
借着从门口漏进来的、极其吝啬的惨淡月光，周正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张猎户。
那是个壮实的中年汉子，此刻却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仰面倒在堂屋冰冷夯实的泥地上。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几乎凸出眼眶，直勾勾地望着被烟熏得乌黑的房梁，脸上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极致惊骇，嘴巴张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双手，还保持着向前抓挠的姿势，指甲缝里嵌着泥垢。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脖颈。
一圈乌黑的淤痕，如同被烧红的铁箍狠狠勒过，深深地嵌进皮肉。
那不是寻常的掐痕或勒痕，在周正此刻的视野中，那圈淤痕上还残留着一丝正在飞速消散的、极度精纯而冰冷的黑气。
那黑气与井中涌出的恶意同源，却更加凝练、更加“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的扩散，精准地作用于一点。
张猎户的媳妇缩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整个人蜷成一团，眼睛空洞地望着丈夫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魂魄和力气。
林晚照已经先一步蹲在了尸体旁。
她没有贸然触碰，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虚悬在张猎户颈间那圈正在消散的黑气上方，指尖似乎有极淡的微光流转。
片刻后，她收回手，脸色比月色还要苍白。
“魂被瞬间‘震’散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近前的周正能听见，语速很快，“不是附身，也不是撕咬或吞噬…更像是一种…高度凝聚的业力冲击，直接作用于魂魄本源。精准，冷酷，像用烧红的针，一下子刺穿了气泡。”她抬起头，看向周正，眸子里映着窗外微弱的光，也映着沉重的忧虑，“而且，攻击的选择变了。不是从业力最弱、标记最淡的开始，也不是从当年血气最浓的开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是从离我们最近，刚刚被我们敲过门、警告过的这户开始的。”
周正的右手腕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他低头，只见皮肤下那向上蔓延的黑气又狰狞了几分，几乎要爬过小臂。
他没理会，只是死死盯着地上张猎户那双无法瞑目的眼睛。
业力视觉中，整个村庄的“景象”正在发生可怕的变化。
之前，那来自古井大孽的恶意如同无形的潮水，或者说是漫无目的扫荡的探照灯光束，几道庞大的黑气在村庄各处缓缓游移，“检查”着那些血气标记。
但现在，就在张猎户家血气标记熄灭、生命气息彻底消散的这个节点之后，周正能清晰地“看到”，远处那几道原本无序扫荡的恶意黑气，齐齐地、缓慢地……停顿了一下。
仿佛接收到了统一的指令。
然后，它们开始转向。
不再漫无目的地游移，而是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群，调整了方向，将“视线”隐隐投向了他们此刻所在的张猎户家，以及——更让周正心底发寒的是——顺着他们来时的路径，反向追溯，锁定了刚才敲过门的那几户人家！
虽然动作缓慢，但合围的趋势已经形成。
爷爷当年以全村人性命设下的“缓冲区”，那些因恐惧、自私、推诿而形成的混乱人心，原本像一层层迷雾，干扰着大孽“清算”的精确性。
但现在，周正强行修补封印的行为，以及紧接着召集抵抗的举动，等于在迷雾中点燃了一盏明确的、试图对抗的灯火。
大孽找到了新的、更冷酷也更高效的“逻辑”：先清除那些试图修复封印、组织抵抗的“节点”。
他，周正，以及试图响应他的人，成了优先“清理”的目标。
一股冰寒彻骨的明悟，伴随着右臂业力侵蚀的剧痛，席卷全身。
他缓缓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的尸体，目光投向院外无边无际、此刻却杀机四伏的黑暗。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斩断犹豫的平静：
“根生叔。”
瘫在墙根的王根生浑身一颤。
“你现在去，”周正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砸进冻土的石子，“不是敲门，是砸门。把张猎户家的事，告诉剩下所有人。天亮之前，祠堂集合。不到的——”他顿了顿，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就自求多福吧。”
王根生连滚带爬地起来，脸上涕泪未干，却从周正那平静到可怕的眼神里，看到了比尖叫和死亡更令人心悸的东西。
他狠狠抹了把脸，重重一点头，转身就朝着最近的另一户人家跌跌撞撞冲去，这一次，他攥紧了拳头，仿佛要去砸碎的不是门板，而是某种无形的恐惧。
周正转向林晚照。
“晚照，”他抬起左手，指了指村子中央那棵巨大老槐树的方向，那里在夜色中如同一个沉默的、枝桠狰狞的巨人，“我们去那儿。”
林晚照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铜钱短剑，点了点头。
周正最后看了一眼张猎户家这片凝固的死亡，转身踏入院外的黑暗。
右臂的冰冷几乎要蔓延到肩膀，但他的脚步却迈得异常稳定。
老槐树，那是周家村另一个传说汇聚之地，也是…爷爷记忆中，当年封印那口古井时，除了井口之外，另一个关键的“锚点”。
大孽要清除“节点”。
那就去一个它不得不“注意”，也必须付出更多代价才能触及的节点。
夜还很长，黑暗浓稠如墨。而对抗，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