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重新碾碎了山道的寂静，凌乱而沉重。
下山的路仿佛被黑暗无限拉长，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阻力上。
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不散周正身上越来越明显的寒意，那不是皮肤上的冷，而是从骨髓深处，从被业力侵蚀的右臂里丝丝缕缕渗出来的冰。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迈步，左手无意识地虚扶着右腕上方——那里，皮肤下隐约可见的黑气，正像缓慢滋生的藤蔓，试图缠绕更多的经络。
王根生打着哆嗦，手里攥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旧手电，光柱在坑洼的土路上疯狂晃动，照出荒草、乱石，以及更远处被黑暗吞噬的屋檐轮廓。
他敲响的第一户是村东头的李木匠家。
那扇褪了色的木门关得死紧，敲了半晌，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细缝。
门缝里先露出来的不是人脸，是一双惊惶四顾的眼睛，然后才是李木匠婆娘半张苍白的脸。
“根、根生叔？这大半夜的……”她的声音发颤，目光飞快地扫过王根生身后周正和林晚照的影子，尤其在周正垂着的右手上顿了顿。
王根生舌头打结，勉强把周正的话转述出来，什么滴血人家，什么雄黄朱砂，祠堂集合。
话没说完，李木匠婆娘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猛地摇头，手死死扒着门板：“俺家男人早死了！当年是他爹替他滴的血！冤有头债有主！找我们寡妇娃娃干啥！”声音尖利起来，带着破音。
“砰！”
门板被狠狠摔上，震落簌簌灰尘。
紧接着，门闩被慌乱插上的声音，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骂和哄孩子的声音。
周正沉默地站在几步外，月光吝啬地勾勒出他冷硬的侧影。
在他此刻的视野里，那扇普通的木门后面，涌动着一股浓烈的、灰黑色的气团——那是“畏心”，混杂着绝望的恐惧，还有一丝若有若无、试图隐藏却终究无法抹去的暗红血气，像一道陈年的烙印，死死贴在门楣上方。
林晚照不知何时已靠近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他耳畔，带着夜的凉意：“她在害怕。怕井里的东西，也怕我们。心里存着侥幸，觉得‘祸不及妇孺’，觉得当年不是她丈夫亲手滴的血，就能躲过去。”
周正缓缓摇头，目光没有离开那扇门，准确说是门楣上方那块污迹。
在常人看来或许只是年久的泥垢或水渍，但在他眼中，那是一道干涸发黑、却依然顽强散发着微弱气息的“血气标记”。
“标记还在。”他开口，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带着右臂传来的、针扎似的抽痛，“大孽‘检查’的时候，不会管你是男是女，是不是本人，甚至不会管你知不知道。”他顿了顿，感受着体内那股冰冷的恶意随着情绪波动又翻涌了一下，被他强行压下。
“走，下一家。”
接下来的几家，仿佛一场拙劣而绝望的戏码重演。
有隔着门板高声叫骂“宣扬迷信”要举报的；有哭天抢地跪在地上磕头，却死活不肯拿出哪怕一撮雄黄的；更有那等精明的，屋里灯火亮着，任你怎么敲，只装作全然熟睡，鼾声如雷。
人心在极致的恐惧面前，被照得透亮，也照得千疮百孔。
王根生从最初下山时的魂不附体，渐渐被这连续的闭门羹和推诿搪塞激出了火气。
在又一户亮着灯却死寂无声的院门前，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那扇紧闭的柴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操他娘的！”他压着嗓子骂，眼睛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当年你们爹老子为了在井边保命，血滴得比谁都快！现在装什么死硬骨头！等那东西从井里爬出来，挨家挨户‘算账’的时候，看你这破门板顶不顶得住！”
周正用还能动的左手拉住了他。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沉寂的、被各色或浓或淡业力缠绕的屋舍，那些业力大多灰暗、萎靡，透着自私与怯懦。
他对林晚照苦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你看，鬼话再吓人，也吓不醒铁了心装睡的人。人心里的算盘，有时候比阴间的生死簿还难懂。”
他的话音刚落。
“啊——！”
一声短促、凄厉到极致的尖叫，猛地从村子另一头，靠近祠堂方向的黑暗中炸开！
那声音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像是活见了鬼，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尾音戛然而止，被突兀地掐断在浓稠的夜色里。
死寂。
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心悸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村庄。
周正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