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盯着老王,一字一顿:“她叫苏晓雨,是医院的护士。三年前的今天,她从住院部顶楼跳了下来。警方说是自杀,但我知道不是。她死前给我发过短信,说发现了医院的秘密,说有人要杀她灭口。”
老王脊背发凉:“什么秘密?”
“我不知道。短信没说完就断了。”苏晚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条三年前的短信记录,递给老王。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姐,我发现陈院长在偷偷做器官交易,他用病人的——”
后面的内容戛然而止。
“你怀疑陈院长害死了你妹妹?”老王问。
“不是怀疑,是肯定。”苏晚晴收回手机,“但我没有证据。而且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个,是那支笔。老王,你已经被卷进来了。笔选定了你做债主,你就逃不掉。但我们可以利用这笔,查出当年的真相,也还清你的债。”
“怎么还?”
“完成笔让你做的每一件事,但同时,要记下笔的反应,记下每一个细节。”苏晚晴眼神坚定,“那支笔有灵性,它在引导我们接近真相。我有种感觉,你欠的这三笔债,都和三年前的事有关。”
当晚,老王带着沉重的心情回到太平间。十点整,敲门声又响了。这次他没等,直接打开了笔记本。
笔自己动起来,在纸上写:
“第三笔债:带张小伟见母亲。地点:院长办公室。时间:今夜子时。”
老王看得头皮发麻。张小伟已经死了,怎么带他去?而且去院长办公室?陈院长怎么可能让他进去?
笔继续写:“钥匙在苏晚晴处。子时,院长不在。”
老王愣住。笔连这都知道?
他给苏晚晴发了条信息,问她有没有院长办公室的钥匙。几分钟后,苏晚晴回复:“有。你要做什么?”
老王把笔写的内容拍给她。苏晚晴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你不能去。院长办公室晚上有保安巡逻,而且那里有监控。”
“笔说院长子时不在。”老王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苏晚晴才说:“好,我帮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保持冷静。还有,带上这个。”
“什么?”
“一支录音笔。我要知道办公室里到底有什么。”
午夜十一点五十,老王站在四楼院长办公室门外。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的绿光幽幽亮着。苏晚晴给他的钥匙握在手里,冰凉。
他左右看看,确认没人,将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办公室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老王摸索着打开手电筒,光柱划过房间。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很气派,红木书桌,真皮沙发,一整面墙的书柜。但奇怪的是,书桌上空空如也,没有文件,没有电脑,甚至连支笔都没有。
老王轻手轻脚走进去,反手关上门。按照笔的指示,他需要“带张小伟见母亲”,可张小伟在哪儿?张秀兰的遗体在太平间,怎么带来这儿?
他正困惑,忽然听见细微的哭声。
是个孩子的哭声,从书柜后面传来。
老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慢慢靠近书柜,发现书柜和墙之间有道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他挤进去,里面是间暗室,很小,只有四五平米。
暗室里没有灯,但墙上贴着些会发光的贴纸,星星月亮的图案,像是儿童房。地上散落着玩具小车、积木,还有个小书包。房间中央摆着张儿童床,床上蜷着个小男孩,背对着门,肩膀一抽一抽地在哭。
老王喉咙发干:“小伟?”
男孩的哭声停了。他慢慢转过身,脸色苍白,眼睛又大又黑,直勾勾盯着老王。那眼神不像个孩子,空洞洞的,没有生气。
“叔叔,你看见我妈妈了吗?”张小伟问,声音细细的。
老王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忽然想起口袋里那支笔,掏出来,笔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笔尖自己动了,在空中写下两个字:“说话。”
老王深吸一口气:“你妈妈……很想你。她让我告诉你,她一直爱你。”
张小伟的眼睛里有了点光:“真的吗?妈妈真的爱我?”
“真的。”老王鼻子有点酸,“她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她一直在看着你。”
男孩从床上下来,走到老王面前,伸出小手。老王犹豫了一下,握住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没有活人的温度。
“带我去见妈妈,好吗?”张小伟抬头看着他。
老王点点头。他牵着男孩走出暗室,回到办公室。可接下来该怎么办?张秀兰在太平间,难道要带这孩子去地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
陈院长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老王,和他手里牵着的小男孩。
“谁让你进来的?”陈院长的声音冷得像冰。
老王下意识地把张小伟护在身后。男孩躲在他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小声说:“陈叔叔……”
陈院长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冰冷:“老王,你知道私自闯入院长办公室是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老王努力让自己镇定,“但我更想知道,这孩子为什么会死在你家里?张秀兰的遗体为什么一直不火化?苏晓雨是怎么死的?”
一连串的问题让陈院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反手关上门,上了锁,然后慢慢走向老王:“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没好处。老王,你只是个临时工,安安分分打扫卫生,领你的工资,不好吗?”
“如果那些钱是用人命换来的,我宁可不要。”老王说。他自己都惊讶能说出这么硬气的话。
陈院长笑了,那笑容很诡异:“人命?医院哪天不死人?那些病人,治不好的,没钱的,欠费的,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在乎的?但他们的器官还能用,还能救别人,还能……卖钱。”
老王浑身发冷:“你果然在做器官交易。”
“是又怎么样?”陈院长从口袋里掏出把手术刀,在手里把玩,“你以为就我一个人?这家医院从上到下,多少人靠这个吃饭。苏晓雨那个蠢女人,非要多管闲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所以你杀了她。”
“是她自己跳的楼。”陈院长纠正道,“我只是……帮她做了选择。”
老王握紧拳头。他身后的张小伟小声说:“叔叔,我害怕。”
“别怕。”老王低声说,眼睛却盯着陈院长手里的刀。
“至于这个孩子,”陈院长看向张小伟,眼神复杂,“他妈妈死的时候,器官很健康。我本来想做好事,收养他,也算补偿。可这孩子不听话,总吵着要妈妈。那天我急着去处理一批‘货’,把他锁在家里,回来时已经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所以你把他藏在暗室,连死都没人知道?”老王的声音在颤抖。
“不然呢?报警说我疏忽导致养子死亡?”陈院长冷笑,“老王,你知道得太多了。今晚,你就留在这儿吧。明天人们会发现,太平间管理员老王因为工作压力大,在院长办公室割腕自杀。很合理,对不对?”
他握着手术刀,一步步逼近。
老王护着张小伟往后退,背抵到了书桌。无路可退了。
就在这时,他手里的笔突然发烫。老王低头,看见笔在纸上快速写字:
“债已清。以命抵命,以魂还魂。”
写完这行字,笔“啪”地断了,墨水流了老王一手。
办公室的灯突然全灭了。应急灯也没亮,一片漆黑中,老王听见陈院长的惊叫:“谁?谁在那儿?”
有哭声响起。先是女人的哭声,细细的,哀哀的,是张秀兰。然后是更多的哭声,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交织在一起,在黑暗中回荡。
“还我心脏!”“我的肝!我的肝在哪里!”“眼睛!把我的眼睛还给我!”
凄厉的哭喊声中,老王看见黑暗里浮现出一个个模糊的影子。那些影子慢慢清晰,都是缺胳膊少腿,或者胸口空荡荡的。他们围向陈院长,伸出残缺的手。
“不!不要过来!”陈院长挥舞着手术刀,但刀从那些影子身体里穿过,毫无作用。一个少了半边脑袋的影子扑上去,咬住他的胳膊。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陈院长的惨叫声淹没在鬼哭狼嚎中。
老王紧紧抱着张小伟,捂住他的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停了。灯重新亮起,办公室里空空如也,陈院长不见了,那些影子也不见了,只有地上一滩血迹,和一支断成两截的笔。
张小伟拉拉老王的衣角:“叔叔,我看见妈妈了。妈妈来接我了。”
老王低头,看见男孩的身体在慢慢变透明。他对他笑了笑,然后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暗室的门无声地开了。老王走进去,看见墙上多了一幅画,画里是张秀兰牵着张小伟,母子俩笑得都很开心。画下面有一行小字:“谢谢。”
老王在画前站了很久,然后默默退出暗室,关上门。
走出院长办公室时,天已经蒙蒙亮。走廊尽头,苏晚晴站在那里,脸色苍白。
“你……没事吧?”她问。
老王摇摇头,把录音笔还给她:“都录下来了。陈院长……不在了。”
苏晚晴接过录音笔,手在发抖:“我听见了。那些声音……我都听见了。”
两人沉默地站着,直到第一缕阳光照进走廊。苏晚晴忽然说:“我妹妹的债,也清了。”
老王看向她。
“那支笔,生者笔,其实是我妹妹偷的。”苏晚晴轻声说,“她发现陈院长的勾当,想收集证据,但被发现了。陈院长逼她跳楼,还伪造了遗书。她死前把笔藏在太平间,希望有一天有人能用这笔,揭穿这一切。”
“她做到了。”老王说。
苏晚晴点点头,眼圈红了:“谢谢你,老王。没有你,这笔债永远清不了。”
“不,是我该谢谢你。”老王说,“没有你,我可能早就疯了。”
两人相视苦笑。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几个早班的护士走过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苏医生,王师傅,你们这么早?”
“嗯,有点事。”苏晚晴恢复平静,“院长呢?今天有个会。”
“陈院长还没来呢,打电话也不接。真奇怪,他从来不迟到的。”
老王和苏晚晴交换了一个眼神。苏晚晴说:“那我们先去忙了。院长来了告诉他一声,说我在病理科等他。”
“好。”
老王和苏晚晴一起下楼。走到三楼楼梯口时,苏晚晴忽然说:“老王,那支笔虽然断了,但笔记本还在。你……还要继续在太平间工作吗?”
老王想了想,说:“做一天算一天吧。我儿子还需要钱读书呢。”
“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找我。”苏晚晴认真地说。
“谢谢。”
老王回到太平间,老刘已经来接班了。看见老王,他咧嘴一笑:“昨晚怎么样?没听见什么怪声吧?”
“没有,挺安静的。”老王说。
“那就好。对了,陈院长刚才打电话来,说今天不来医院了,让咱们把太平间收拾收拾,特别是那些无人认领的遗体,该处理的处理掉。”老刘说。
老王一怔:“陈院长打电话了?”
“是啊,声音听着有点怪,可能是感冒了吧。”老刘不在意地说,“反正他是这么说的。你说怪不怪,陈院长可从不管这些事的。”
老王想起陈院长消失前那声惨叫,打了个寒颤。那个电话,真的是陈院长打的吗?
他没再问,交完班就回家了。之后几天,医院里流传着各种说法。有人说陈院长辞职不干了,有人说他出国了,还有人说看见他夜里偷偷离开医院,再也没回来。院方对外只说陈院长因个人原因离职,新的院长很快就会上任。
太平间恢复了平静。晚上不再有敲门声,笔记本也不再自己写字。老王每天按时打扫、记录,日子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一件事不一样——那本黑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字,是老王自己写的:
“笔债已偿,愿魂安息。”
一个月后的某个夜晚,老王在打扫停尸间时,在角落发现了一个小木盒。盒子很旧,雕着花纹。他打开,里面是支笔,和之前那支一模一样,但笔身上刻着一个“死”字。
盒子里还有张纸条,是苏晚晴的字迹:
“老王,这是另一支笔。我妹妹留下的,她让我在你需要时交给你。生者笔记录债,死者笔记录愿。现在,它们都是你的了。用不用,怎么用,你自己决定。”
老王拿着那支笔,看了很久。最后,他把笔放回盒子,锁进了抽屉。
有些债,还清了就好。有些愿,还是让它们安息吧。
他继续拖地,水桶里的水晃荡着,倒映出头顶苍白的灯光。远处传来隐约的哭声,很快又消散在风里。
太平间的铁门关着,门外一片寂静。
门内,老王哼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调,是很多年前,他老婆最爱听的那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