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市立第三医院,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老王拖着那条不太利索的右腿,吱呀吱呀地推着清洁车,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慢慢挪。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陈旧气息,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他抬头看看走廊尽头那扇铁门,上头挂着块掉了漆的牌子——“太平间,闲人免进”。
哎,这就是他今后要待的地方了。
老王今年五十八,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之前在建筑工地干了二十年,后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右腿落了病,重活是干不动了。那些老板还算有点良心,给他介绍了这份工——市立三院的太平间管理员。说是管理员,其实也就是打扫打扫,记记账,夜里在这儿盯着别出乱子。
“这活儿轻松,”介绍人当时拍着他的肩膀,喷着满嘴烟味说,“就是地方阴了点。老王你这岁数,应该不在乎这些了吧?”
老王确实不在乎。他需要钱,儿子还在外省读大学,老婆前年走了,家里就剩他一个。有份工,就能按月给儿子打生活费。至于死人活人,在他看来区别不大——活人不一定给你好脸色,死人至少不会骂你。
医院院长姓陈,叫陈文栋。老王来报到那天见过一次,在四楼那间永远关着门的办公室外头。陈院长五十出头模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冷冰冰的,看人时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老王是吧。”陈院长的声音平板板的,没什么起伏,“太平间的工作简单,但也有规矩。晚上十点锁门,早上六点开门。进出都要登记,尸体交接要核对标签。笔记本在抽屉里,每天做了什么都记清楚。”
老王点头哈腰:“明白,明白。”
陈院长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摆了摆手:“去吧。没事别来四楼。”
这话说得奇怪。老王心里嘀咕,但没敢问。他拿着钥匙下楼,找到地下一层那扇铁门。钥匙插进锁孔时,他听见里头传来隐约的哭声。
老王手一抖。
哭声停了。他摇摇头,心想自己肯定是太紧张,幻听了。推开铁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太平间比他想象的大,分里外两间。外间摆着桌椅、文件柜,还有个老式开水壶。里间是停尸区,一排排不锈钢柜子闪着冷光。
桌上果然放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旁边是支普通的圆珠笔。
老王翻开笔记本,前几页记着些日常事项:地面清洁、设备检查、温度记录……字迹工整清秀,像是女人写的。最后一页有行小字:“9月15日,交接给王建国同志。”
今天就是9月15日。
老王正看着,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不紧不慢,由远及近。他转身,看见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女人很瘦,脸色苍白,但长得挺清秀,眼睛很大,看人时直勾勾的。
“你是新来的管理员?”女人声音轻轻细细的。
“是,我是王建国。您是……”
“我姓苏,苏晚晴。病理科的。”女人走进来,环视一圈,目光在停尸间的门上停留了几秒,“这儿的规矩陈院长应该跟你说过了。我只补充一点——”
她转过头,盯着老王的眼睛:“晚上如果有人敲门,别开。不管是谁,不管说什么,都别开。”
老王心里发毛:“这……为啥?”
苏晚晴没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玻璃瓶,放在桌上:“这是安神油,睡不着可以抹一点。我走了。”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老王看着那瓶安神油,又看看紧闭的铁门,忽然觉得这地方比想象中还不对劲。
第一晚还算平静。老王把里外打扫干净,按要求检查了冷柜温度,在本子上打了勾。十点整,他锁好铁门,坐在外间的椅子上发呆。寂静像有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摸出怀里的二锅头,抿了一小口,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烧到胃里,这才觉得踏实点。
不知过了多久,老王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听见了敲门声。
咚,咚,咚。
很轻,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老王一个激灵坐直身子,看向铁门。门上没有窥视孔,他看不见外面是谁。
“谁啊?”他问,声音有点抖。
没人回答。敲门声又响了,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三下。
老王想起苏晚晴的话。他握紧手里的二锅头瓶子,没动。
敲门声停了。接着,他听见门外传来细细的哭声,女人的哭声,时断时续,像风吹过缝隙。老王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抓起安神油胡乱抹在太阳穴,清凉的气味冲进鼻腔,哭声似乎渐渐远了。
后半夜再没动静。早上六点,老王打开铁门,走廊空荡荡的。他松了口气,心想大概是哪个病人家属走错了,或者干脆就是自己太紧张听错了。
交接班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保安,姓刘。老刘接过钥匙,看看老王发青的眼圈,笑了:“第一晚没睡好吧?正常,习惯了就好。这地方就这样,总有点怪声。”
老王犹豫了下,还是问:“老刘,晚上……会有人敲门吗?”
老刘脸上的笑淡了点:“你听见了?”
“就听见几声,还有……哭声。”
老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老王,咱们这儿有些事,说不清楚。反正你记着,晚上不管谁敲门,都别开。这是规矩,上一任管理员就是没守规矩,第二天人就疯了,现在还在精神病院呢。”
老王后背发凉:“他为啥要开门?”
“他说是他老婆在门外叫他。”老刘摇摇头,“可他老婆三年前就死了,骨灰都埋了。”
老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老王渐渐习惯了太平间的阴冷和寂静,也习惯了每晚十点后的敲门声。有时是三下,有时是五下,偶尔伴有哭声或低语,但他从没开过门。笔记本上每天的事项他都认真完成,打勾的字迹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到后来也工整了些。
直到那个周五。
那天下午送来一具新尸体,是个年轻女孩,车祸死的,据说才二十二岁。老王按照规定接收,核对标签时看见了名字:林薇薇。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甜,两个酒窝。
不知怎的,老王心里有点难受。这么年轻的姑娘,说没就没了。
晚上十点,锁好门,老王照例坐在椅子上发呆。今天他没喝酒,因为儿子下午来了电话,说想考研,需要钱。老王算着账,眉头越皱越紧。工资勉强够生活,可儿子考研的辅导班、资料费,又是一大笔。上哪儿弄钱去呢?
正发愁,敲门声又响了。
咚,咚,咚。
老王习惯性地无视。可这次不同,敲门声停后,门外传来清晰的声音:“王师傅,开开门,我有东西落里面了。”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细细软软的。
老王没吭声。
“王师傅,我知道你在。我是白天送来的那个,林薇薇。我的项链掉了,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求你开开门让我找找,找到我就走。”
老王手里的茶杯差点摔了。林薇薇?不就是下午送来的那个女孩?
他猛地站起来,盯着铁门。理智告诉他别开,可那声音说得那么真切,还带着哭腔:“求您了王师傅,我就进去找一下,很快的……”
老王的手摸到了门锁。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点,他想起了上一任管理员,想起了老刘的话。
“东西明天白天再来找。”他尽量让声音平静,“现在太晚了,不合规矩。”
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那声音变了,不再细软,而是带着某种说不出的诡异:“规矩?这里的规矩,从来就不是给人定的。”
话音刚落,老王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老王倒退两步,看着铁门缓缓向内推开。门外站着个穿病号服的女人,浑身是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正是照片上那个林薇薇。但她现在一点也不甜了,眼睛是两个黑窟窿,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
“找到你了。”她说。
老王想喊,喉咙却像被掐住,发不出声。他想跑,腿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东西一步步走进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烂的气息。
就在那东西的手要碰到他时,桌上的笔记本突然自己翻开了。
哗啦,哗啦,纸页快速翻动,最后停在一页空白处。那支放在旁边的圆珠笔竖了起来,笔尖朝下,在纸上开始写字。没有手握着它,它就那样自己写,一笔一划,写得飞快。
林薇薇的动作也停了。她转向笔记本,黑洞洞的眼眶“看”着那些浮现的字迹。
老王趁机往后挪,背抵到文件柜,无路可退了。他看向笔记本,上面写的是:
“林薇薇,女,22岁,2026年9月13日入院,9月15日死亡。死因:车祸致颅脑损伤。遗愿:找到母亲遗留的银项链,葬于南山公墓父亲墓旁。”
字迹写完的瞬间,那支笔“啪嗒”一声倒下了。
林薇薇站在原地,身上的血迹开始消退,脸上的伤口慢慢愈合。几秒钟后,她变回了照片上那个清秀的女孩,只是脸色依然惨白,眼神空洞。
“我的项链……”她喃喃道,声音恢复了细软,“在哪儿呢……”
老王心脏狂跳,他看向停尸间的门,忽然想起什么。下午接收尸体时,他确实看见林薇薇脖子上有条细细的银链,但当时忙着办手续,没注意后来去哪儿了。
“你等等,我……我去找找。”老王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哆嗦着说。
他走进停尸间,冷气让他打了个寒颤。找到标着“林薇薇”的冷柜,拉开,女孩的尸体静静躺在里面,脖颈上空空如也。老王在柜子周围仔细查看,终于在墙角看见了那抹银光——项链不知怎么掉在这儿了。
他捡起项链,是条很细的银链,吊坠是个小天使。回到外间,林薇薇还站在原地,望着笔记本发呆。
“是这个吗?”老王递过去。
林薇薇接过项链,手指抚过吊坠,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点光。她看向老王,轻轻说了声“谢谢”,然后身影开始变淡,像烟雾一样消散了。
铁门“砰”地自动关上。
老王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湿透。他看向桌上的笔记本,那行字还在,墨迹未干。而更诡异的是,在那行字下面,又慢慢浮现出一行新的小字:
“笔债已记。债主:王建国。余额: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