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冲天而起，像一条条燃烧的火龙，把定远城的夜空烧得通红透亮。浓烟滚滚如墨，裹着战火的焦糊味，密密麻麻遮在头顶。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战马的长嘶，搅成一锅沸腾的乱粥，震得人耳膜嗡嗡直疼，连脚下的地面都跟着发颤。
楚衍稳稳站在大街中央，双拳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他那身玄色衣袍，早已被敌人的鲜血染得斑驳不堪，黑一块红一块，压根看不出原本的底色。腕间北斗星芒不停流转，细碎的银光亮得刺眼，顺着手臂微微跳动，像是在呼应他心底的怒火。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对面马背上的朱元璋，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戾气。
昔日皇觉寺的破偏殿里，两人促膝长谈，对着残佛聊人生谈理想。那时他们同吃一块粗糙的麦饼，同躲一场元兵的追杀，凑在同一片星空下，拍着胸脯约定，要一起掀翻暴元的统治，拯救天下受苦的苍生。
可如今，两人却刀兵相向，身后是各自的士卒，身前是冰冷的兵器，恨不得一刀刺穿对方的心脏。这份刻骨铭心的手足情，被乱世的权谋和冰冷的军令碾得粉碎，疼得他心口阵阵发颤，像有无数根钢针在狠狠扎刺。
对面的朱元璋，心里同样翻江倒海，半点不比楚衍好受。他手中的长刀横在马前，刀身还滴着鲜血，亮闪闪的铠甲上，溅满了厮杀留下的血点，斑斑点点，格外刺眼。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慌乱躲闪，浑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进退两难，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一边是郭子兴的死命令，语气强硬，字字如刀，违令便是抗命，麾下五千弟兄的性命，恐怕都要难保；一边是皇觉寺那段同生共死的兄弟情，如今刀枪相对，每多看楚衍一眼，心里就像被刀绞一样疼。
更别说满城百姓的哭嚎声不绝于耳，街道上尸横遍野，老弱妇孺的尸体随处可见，惨不忍睹，他怎么看，心里都不是滋味。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浸透了厚重的铠甲，顺着脊背缓缓滑落，冰凉刺骨，冻得他浑身发寒。
就在这剑拔弩张、生死一线，眼看兄弟就要彻底反目、血流成河之际。城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轰隆！轰隆！轰隆！那声音如同万雷奔腾，震得地面都在剧烈摇晃，气势骇人至极。尘土顺着马蹄的方向滚滚而起，遮天蔽日，一股磅礴的气势裹挟着劲风，浩浩荡荡席卷而来，瞬间压过了战场上的嘈杂。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猎猎声盖过了部分厮杀声，猩红色的旗面迎风招展，格外醒目。旗面中央，一个苍劲有力的“苏”字，用金线绣成，赫然印在上面，夺目至极，一眼就能让人看清。
三千苏家铁骑，个个身着亮银铠甲，铠甲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光，锋芒毕露，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沓。他们队列整齐，步伐统一，每一步都踏得铿锵有力，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插混乱的战场。所过之处，郭子兴麾下的义军士卒，个个吓得连连避让，没人敢上前阻拦，生怕被这股气势冲垮。
阵前首当其冲的，竟然是一位女子！银甲紧紧披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身姿，却丝毫遮不住裙裾的柔美风姿。她黛眉紧紧蹙着，眉宇间带着三分怒气，七分英气，眼神锐利如刀，不含半分柔情。星眸流转间，既有大家闺秀的温婉娇俏，更有沙场女将的凌厉果决，气场全开，让人不敢直视。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濠州苏家的千金——苏轻瑶！
谁能想到，昔日深闺里，每天抚琴弄墨、描眉画鬓、珠翠满头的娇贵小姐。如今竟卸去了头上的钗环，脱下了华丽的罗裙，披甲执锐，亲自率领苏家私兵，星夜驰援定远城！玉勒雕鞍上，她身姿挺拔如松，手持长剑，策马扬鞭，直直冲入混乱的战阵。
那飒爽英姿，那决绝模样，瞬间震慑了两军所有士卒，连原本激烈的厮杀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呆了，手里的兵器忘了挥动，嘴里的呼喊忘了发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轻瑶身上，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楚衍抬眼望去，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苏轻瑶。心头积压了许久的戾气、痛苦，还有一丝绝望，瞬间被一股温暖的暖流冲散，消散得无影无踪。拳间暴涨的北斗星芒，也随之悄然收敛，不再那般刺眼。周身紧绷到极致的气势，也缓缓缓和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平顺了几分。
他在心里默念：她来了，她真的来了！在他最艰难、最痛苦、最孤立无援的时候，这个曾经娇柔的女子，披甲执锐，带兵而来，为他撑腰，为他解围。
苏轻瑶勒住马缰，胯下的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亮的长嘶，响彻整个战场。她将长剑横在胸前，剑刃泛着冷冽的寒光，声音清亮高亢，穿透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朱元璋耳中：“朱将军！楚衍守定远，不是为暴元充当爪牙，更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他是为了护住城中数十万手无寸铁的百姓，免遭战火屠戮，保住他们的性命！”
“你与他昔日在皇觉寺深山之中，同生共死，促膝长谈，歃血盟誓，结为异姓兄弟，那些誓言，难道你都忘了吗？”
“如今你却为了郭子兴的一己私怨，就要与昔日兄弟操戈相向，屠戮无辜苍生，难道你忘了自己的初心，忘了大丈夫该有的担当吗！”
苏轻瑶的话音刚落，苏家军阵中，又缓缓走出一位女子。她身着一身素色软铠，不施粉黛，步态端庄优雅，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贤淑大气的气质。眉眼温婉柔和，眼神里满是悲悯，正是朱元璋的发妻——马秀英！她与苏轻瑶自幼便是闺中密友，一起长大，情同骨肉，不分彼此，平日里无话不谈，此刻见定远城变成这般模样，她心里满是心疼。
眼见定远城破，百姓流离失所、饱受苦难，昔日结义的好兄弟，如今却反目阋墙、刀兵相向，马秀英早已泪流满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她快步趋至朱元璋的马前，仰着头，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泣声劝谓：“夫君，你还不知道濠州城里的那些丑事吗？”
“郭子兴的宠姬吴氏，长得妖冶妩媚，最擅长巧言令色，心机深沉得很。”
“她先是用花言巧语媚惑郭子兴，深得郭子兴的宠爱，独占专房，权势也一天比一天盛。”
“后来，她又暗中私通郭子兴的儿子郭天叙，父子二人同狎一女，做出这等秽乱门庭的丑事，简直罔顾人伦！”
“这等丑事，早已传遍濠州内外，人人唾弃，人人不齿，这样昏庸暴戾、连人伦都不顾的主公，怎么可能成大事？”
“楚衍身负北斗道胎，乃是天命所归之人，有能力拯救天下苍生。”
“夫君，你若能弃暗投明，与楚衍重续兄弟情谊，同心同德，一起讨伐暴元、安抚百姓，才不负大丈夫建功立业的壮志，不负麾下将士的追随与信任啊！”
马秀英的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狠狠砸在楚衍的头上！他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震惊，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他怎么也想不到，郭子兴、郭天叙这对父子，竟然能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勾当！宠妾私通，父子同淫，罔顾人伦道德，廉耻尽丧，简直是猪狗不如！想到自己昔日还曾被郭天叙欺辱，想到郭子兴这般昏庸无道，楚衍的心里，就燃起了熊熊怒火。
“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楚衍气得浑身发抖，浑身的肌肉都在抽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把牙齿咬碎。怒火如同燎原之势，直冲头顶，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浑身都透着一股灼热的戾气。
“太过分了！简直畜生不如！这对父子，不配为人，更不配统领义军！”
积压在心底的怒火，彻底爆发出来，再也无法压制！体内的北斗星力与玄气，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疯狂在经脉中涌动、奔腾，势不可挡！丹田内的北斗道胎，瞬间光芒大盛，耀眼的银光照亮了半边天空，连战场上的火光，都被这银光盖过了几分。
他咬着牙，将体内的十成功力，全部凝聚在自己的右拳之上！拳锋之上，银芒暴涨，越来越亮，仿佛握着一轮小小的太阳，威势滔天，连周围的空气，都被这股力量烤得发烫。
“轰——！”
楚衍不再犹豫，一拳狠狠砸在脚下的地面上！巨响震天动地，整座定远城都跟着剧烈摇晃起来，像是发生了大地震一般。地面轰然塌陷，一个巨大的深坑瞬间出现，坑壁陡峭，坑底漆黑，如同被陨石狠狠撞击过一般，触目惊心。碎石飞溅，尘土冲天而起，形成一道巨大的土柱，强悍的气浪以楚衍为中心，如同潮水一般，疯狂席卷四方，势不可挡。
方圆十里之内，那些普通的士卒，如同稻草人一般，根本无法抵挡这股恐怖的气浪，纷纷被掀飞出去！有的被掀得人仰马翻，重重摔在地上，疼得哭爹喊娘，再也爬不起来；有的直接被气浪掀到半空，再重重落下，摔得骨断筋折。
头盔、兵器、盾牌，被气浪卷得满天飞散，掉得满地都是，叮当作响，场面一片混乱。那些实力低微的普通士兵，被气浪掀翻在地后，个个头晕目眩，浑身无力，连挣扎着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地上呻吟。
只有朱元璋、苏轻瑶、马秀英这般有一定修为和实力的猛将，才能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形，勉强抵挡这股恐怖的气浪。可即便如此，他们也被这股强悍的气浪震得气血翻涌，胸口发闷，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喘气，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不稳，身子晃了晃，差点当场晕倒在地，连手中的兵器，都差点握不住。
战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停下了厮杀，一个个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街中心的楚衍，眼神里，只剩下深深的恐惧、发自内心的敬畏，还有满满的崇拜！
他们这才真正明白！楚衍的真正实力，早已超出了凡人的想象，强悍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之前他们之间的打斗，在楚衍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不值一提！
此刻的楚衍，在所有人的心中，就如同至高无上的天神一般，他一念之间，就能决定整座定远城的生死，决定城里每一个人的命运，无人敢反抗，也无人能反抗。
火光映照在楚衍的脸上，明明灭灭，他神色冰冷，没有半分温度，周身的气势依旧慑人，让人不敢直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地看向马背上的朱元璋，没有丝毫躲闪。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如同惊雷一般，传遍了整个战场的每一个角落：“元璋！”
“你真的要执意追随郭子兴、郭天叙这对禽兽父子？”
“真的要为他们卖命，助纣为虐，残害天下苍生吗？”
楚衍的话音落下，整个战场再次陷入死寂，静得落针可闻，连风吹过旌旗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朱元璋的身上，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好奇，等待着他的回答，等待着他做出最终的抉择——是继续助纣为虐，还是弃暗投明，重续兄弟情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