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阿玉就醒了。
她躺在窄小的木板床上,盯着房梁上那道细细的裂缝,脑子里乱糟糟的。原料断供已经十五天了,库房见底,陆匠人的手又伤了,沈姐姐跑遍了整个和田城,连一块玉料都买不回来。
她翻了个身,窗外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
不能再等下去了。
这些日子,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沈姐姐嘴上不说,可每日回来眉头越皱越紧,晚上也睡不踏实,她路过沈姐姐房门口时总能听见里头翻来覆去的声音。陆匠人更不用说,白天黑夜地赶工,手上的伤都顾不上管,缠着布条子还继续握着打磨杆。
阿玉攥紧了被角。
她不是没本事的人。她是采玉人家的女儿,从小就在玉龙喀什河里泡着,论捞玉,整条河上下她都熟。城里买不到料子,那她就自己去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阿玉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把出门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一卷麻绳、一把短柄锄头、一只旧皮囊、几块干馕,还有一块昨晚烙的葱花饼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
这些是采玉人的标配。麻绳用来探水深浅,锄头用来撬动埋在沙下的石头,皮囊装水和干粮,馕和饼垫肚子。
阿玉把东西塞进粗布褡裢里,背在身上试了试重量。褡裢有点沉,但她背惯了,不觉得吃力。
她走到院子里,晨曦刚刚染红天边,和田城还在沉睡。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叫声清脆。
回头望了一眼玲珑阁的后院,陆琢住的那间屋子黑着灯。沈清漪的房间也暗着,大约还在睡。
阿玉没有去告辞。她怕自己去说一声,就走不成了。
沈姐姐一定会再叮嘱她小心,这也要小心那也要小心;陆匠人一定会板着脸让她早去早回,别逞能。她怕自己一犹豫,就把这股劲儿泄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后门,闪身进了小巷。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阿玉走得很快,七拐八绕,从一条连本地人都未必知道的小巷穿出去,绕过半个城,直奔城外。
陈掌柜的人守在城门口和大路上,可阿玉不走那些地方。她抄小道,从城墙根一处塌了半边的豁口翻出去,稳稳当当地落在戈壁滩上。
回头望了一眼城墙,她忍不住咧嘴笑了。
陈掌柜想堵她?他在城里堵着吧,她阿玉走的是河边的野路子。
出城往东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玉龙喀什河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晨光里,河水泛着灰白色的光,哗哗地流淌着。河道不宽,最宽处也不过两三丈,窄的地方骑马都能跃过去。河两岸是大片的胡杨林,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晨风中沙沙作响,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几只水鸟从河面上掠过,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
阿玉站在河边,看着熟悉的河水,心里一下子踏实了。
这就是她从小摸爬滚打的地方。
每年秋天,阿塔都会带她来这里捞秋玉。阿塔说,秋天的河水最凉,玉石在水里泡了一夏,表皮的杂质被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最本真的玉质。这个季节的玉最好认。
那时候她才六七岁,蹲在浅水里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着,急得直哭。阿塔就蹲在她身边,一遍一遍地教她怎么分辨石头和玉石,怎么感受水流的深浅,怎么在激流中站稳脚跟。
后来她越摸越顺手,每年都能捞到不少好玉。阿塔总说她是天生的采玉人,手感比他还灵。
阿玉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掬河水洗了洗脸。河水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精神也为之一振。
她脱掉布鞋,挽起裤腿,把褡裢系紧了些,一步步踏入水中。
河水比她想象中凉一些,但还在能承受的范围内。她咬着牙稳住呼吸,一直走到齐腰深的地方才停下来。
她弯下腰,双手插入河底的沙石中,一寸一寸地摸索。
这是最笨的法子,也是最有效的法子。阿塔说,真正的籽玉藏在沙石底下,表皮被河水冲得圆润,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凉意,跟普通的石头不一样。
阿玉的手指很灵巧。她跟着父亲学了十年,什么样的石头是玉,什么样的石头是普通石,她一摸就知道。玉石质地细腻,入手沉甸甸的,有油脂感;普通石头粗粝,轻飘飘的,一掂就知道不对。
刚下了半个时辰,她已经摸到了两块青玉、一块青白玉。个头都不大,但成色不错,够陆匠人磨几枚小挂坠了。
阿玉把石头装进皮囊里,继续往上游走。
她记得前面有一段河滩,水浅石头多,是捞玉的好地方。每年阿塔带她来,都在那一带收获最多。那里的水流平缓,沙石松软,最适合弯腰摸索。
走到那片河滩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阿玉把褡裢放在岸边一块大石头上,脱掉外衫,只穿一件短褂,开始干活。
这段河滩果然是个好地方。
阿玉弯下腰,手指探入沙石中,仔细感受着每一块石头的质地。河水在脚边流淌,哗哗作响,偶尔有小鱼从她脚边游过,蹭得她的腿痒痒的。
她摸到了一块青玉,不大,只有拇指肚大小,但白度不错。攥在手里掂了掂,质地细密,入手温润,是块能磨小件的料。
她又往深处摸了几把,手指忽然碰到一块手感不同的石头——沉、润、细,像是握住了一块凝固的油脂。
阿玉心头一跳,赶紧把那块石头从沙里挖出来,拿到水面上细细辨认。
是白玉!
不是那种青白玉,而是真正的白玉。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但肉质极细,皮壳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红褐色沁。在阳光下翻了个面,里面的玉质泛着淡淡的青白光,温润得像羊油。
阿玉的手都在抖。
这种料子,在巴扎上至少值几十贯。她爹要是看见,非乐得跳起来不可。
她把白玉小心翼翼地塞进褡裢最里层,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生怕磕着碰着。
又摸到一块带皮的青白玉,表皮沁着一层淡淡的红褐色,是俗称秋梨皮的好东西。
阿玉心头一喜,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玉收进皮囊里。这块玉够大,够陆匠人雕一枚小印章了。
太阳越升越高,河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睛发酸。阿玉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皮囊已经沉了不少,少说有十来块玉了,够陆匠人忙活一阵子的。
她正打算收工,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厚重,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远处奔涌而来。
阿玉浑身一僵。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上游的方向。
只见远处的河面忽然涨高了一截,原本平缓的水流变得急促起来,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涌过来,河底的泥沙被搅得浑浊不堪。
是山洪!
阿玉的心猛地一沉。
她认得这种景象。每年夏秋之交,上游的雪山会突然升温,积雪融化加上突降暴雨,雪水和雨水汇入河道,就会引发这种突发性山洪。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中间这一阵最为凶险。
阿塔教过她,遇到山洪要立刻往高处跑,别恋财,别回头。
阿玉下意识地往岸上跑,可脚下的沙石已经被涌上来的水泡软了,一踩一个滑。
洪水来得太快了。
刚才还在几十丈外的浪头,眨眼间就冲到了跟前。阿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上她的腿,把她整个人撞得往后倒去。
她惊叫一声,双手本能地挥舞着,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可水流太急,她根本站不住脚,整个人被卷进了河中央。
冰冷的河水瞬间没过了她的头顶。
阿玉拼命挣扎,耳朵里灌满了水,嗡嗡作响。她的手脚乱蹬,呛了好几口水,胸口闷得像是被人用锤子砸。
完了。
这是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可就在这一瞬间,熟悉的话音蓦然在脑海中回响,那是阿塔沉稳厚重的声音。依稀还是当初教她涉水时的模样,声声叮嘱清晰浮现:
“阿玉,洪水来了不要慌。顺着水流往下游,别跟水较劲。找到浮木或者大石头,抓住了,别松手。”
阿玉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再跟水流对抗,而是顺着水的力量往下漂,眼睛在浑浊的水中拼命搜寻着可以抓住的东西。
漂了大约十几丈远,她终于看见前面有一块露出水面的巨石。
就是它了!
阿玉用尽全身力气游过去,伸手去够那块石头。可水流太急,她够不着,刚碰到石头的边缘就被冲开了。
第二次,她又被冲开了。
第三次,她的指尖终于扣住了石头!
阿玉死死地扣住石头凸起的棱角,手指扣得生疼,指甲都快翻过来了。但她不敢松手,拼命地往石头上爬。
河水还在她脚边哗哗地流过,浪头一波接一波地打过来,冲得她摇摇欲坠。
她不能松手。
绝对不能。
阿玉把最后一点力气都使了出来,终于爬上了那块巨石。
她趴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抖得厉害。河水还在她脚边流淌,冰冷的触感提醒着她刚才经历了什么。
她活下来了。
可这里是河中央,四面都是水,上不去岸。
阿玉抬起头,望向上游,又望向下游,心里一阵发凉。
洪水还在涨,河面比刚才又宽了一截。她要是继续待在这里,等水漫过这块石头……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喃喃地喊了一声沈姐姐,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眼泪和河水混在一起,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她抬起头,望向岸边,模糊的视线里,和田城就在远处,城墙的轮廓隐约可见。
玲珑阁就在那个方向。
沈姐姐一定还在等她的料子。陆匠人的手还没好全,等着玉料开工。阿爸在家里等着她回去,一定还炖了一锅抓饭。
她一定要活着回去。
远处的昆仑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冷白的光。那座山养育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也随时能夺走任何人的命。
阿玉趴在巨石上,浑身湿透,冷得牙齿直打颤,手指还死死抠着石头不松。
她在等。
等洪水退去,或者等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