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哲在省厅技术顾问办公室里坐到深夜。面前摊着方叙刚发来的端粒报告,三份样本的生理年龄数据用红笔圈了出来。窗外梧桐树的秃枝在风里刮着玻璃,声音细碎而持续,像有人在外头反复翻一本旧书。
三份样本,同一个人的DNA,不同的端粒长度。安全屋那缕福尔马林泡过的头发是最早被唤醒的批次,枫林别墅的皮肤屑是第二批,临海仓库那把马尾辫是最新的,生理年龄和她五年前去世时一模一样。她们不是传代复制,是从同一个原始备份反复复苏的独立个体。
他把三份端粒报告并排摆在桌上,又从笔记本里翻出那页“活体测试方案”。方案里第五个场景的受试者F栏写着“第一代”,备注是“不需要植入任何程序,因为他已经携带了主试者的完整记忆备份”。他之前以为“第一代”指的是继承记忆备份的第一个复制体——他错了。按照端粒数据的反向推演,临海仓库那个她就是最早被唤醒的原型。不是林知意本人的复制品,是林知意本人的延续。那个在桥上说“你找错人了”的女人,才是所有版本里最接近原始的那一个。
他拿起手机想打给方叙,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收住了。方叙在电话里最后那句“人体复制流水线”还在他脑子里转——被超低温冰箱保存的细胞备份、分批次复苏、每次从同一个起点重新开始。这不是简单的技术传承。这是有人在用流水线的模式量产她的身体。而第一代是所有批次里最早被唤醒的那一个。
她体内可能还保留着最原始的、未经篡改的完整记忆编码。不是后来被写入的指令,不是构陷者加进去的步态程序,是最初从林知意本人脑中提取出的原版数据。如果能找到她,也许能知道构陷者最初的访问入口是什么——那些泄露出去的核心数据,到底是从哪个环节被偷走的。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防水档案袋。把第十七年前的病历复印件、方叙的端粒报告、临海仓库物证清单、还有跨海大桥对峙时摄像头拍到的那几帧放大截图——全部装进去。档案袋封口的时候,他的手碰到桌上那个素白封面的笔记本。笔记本封面右下角的咖啡渍已经褪成了淡黄色。他把笔记本拿出来,放进了夹克内侧口袋。这个不放进档案袋,这个得贴身带着。
小陈在走廊里敲了一下门。宋明哲抬头,小陈没进来,只探了半个身子。他已经把权限移交清单整理完了,但语气明显不太对——不是来汇报工作的,是在担心。
“把你最早版本林知意的所有活动记录调出来。从十七年前到五年前。不要发邮件,存本地。”宋明哲说。
小陈点头。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你要去哪儿?”
“最早那份病历上写的入院地址是一所老职工医院,现在已经改成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了。先去那里看看有没有留下转院记录或者家庭住址。如果那条线索断了,就顺着脑科学研究所附属医院当年的神经内科转诊路径往回追。”
“这趟我一个人去。”他把档案袋夹在腋下,从小陈身边走过。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小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