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哲从临海返回省城的火车是凌晨四点半的班次。候车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把墙上褪色的旅游海报照得惨白。他在自动售货机上买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没喝两口,瓶口被风吹得呜呜响。
火车进站时卷起的风把站台上的碎纸屑吹得打转。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稀稀拉拉几个旅客,都在打瞌睡。他把随身摄像头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来——桥上的八秒对峙全程都记录在里面。插入数据线,视频在笔记本屏幕上弹出来。他戴上耳机。
画面从雾里出现身影开始。他反复看前面几帧,步态没问题,左脚外倾角度和之前所有物证一致。她摘下兜帽,他说“知意”,她往后退,右手按住桥栏杆。他在这里暂停,放大,一帧一帧地拖进度条。
放大后像素开始模糊,但她的手部细节还能辨认。右手小指上的疤痕在,米粒大小,缝合增生性疤痕,和他无名指旁边那道每天都能看到的痕迹一模一样。但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极细微的压痕,不是戒指长期佩戴形成的凹痕,是更淡、更浅的——皮肤颜色不均匀,那一圈比其他地方白一点,不是光线问题,是组织记忆,是曾经戴过戒指后来摘掉了。
她摘了。
他把视频倒回去。她站在桥上说“有些答案,知道不如不知道”,说“你面前这个人,不是你要找的人”——她说的是“不是你要找的人”。没说“我”。她自己把“我”和“这个人”分开了。右手无名指上没有戒指,连戒痕都没有。可她站在桥上的姿势、偏头避开他目光的角度、说话时尾音往下沉的方式,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火车进入隧道,窗外骤然变黑。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把视频关了,又打开。又关,又打开。反复放了十几遍八秒对峙的片段,不是在看她的脸——他已经记住了——是在看她的手。她从栏杆上收回手时手指蜷曲了一下,那个动作他见过,在她说“我没有把握”的时候,在实验数据出现异常偏差她坐在实验台前沉默的时候,她都会蜷一下手指。她在害怕。
笔记本电量耗尽自动休眠。他合上屏幕,靠在车窗上,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手插进口袋里碰到了那把马尾头发,发丝透过保鲜膜传来微凉的触感。
他删掉了她的照片,又用备份软件从云端恢复过来。删了三次恢复了三次,最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火车驶入省城站时天刚亮。站台上的灯还亮着,冷白的光线从车窗透进来,照在对面空座位上。他的手机在口袋里握着,屏幕还是暗的。他掏出来,给张队发了条消息——“确认存活。她活着。我见过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