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安静的日子
十一月的风卷着薄寒,掠过皇城的飞檐,也拂过驸马府的廊下。
历经此前朝堂生死风波,不管是紫禁城内的文武百官,还是京城的权贵圈层,尽数敛了锋芒,偌大的京城,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里,唯有年关渐近的细碎筹备,在平静中缓缓铺开。
慈宁宫内,暖炉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殿内凝滞的沉郁之气。昭阳公主身着端庄公主常服,端坐于下首,面前是面色沉凝的太后与神色温婉的皇后。
方才宫女轻声提及,此前朝会上,文官集团叫嚣着要治沈砚之夷三族之罪,字字诛心,太后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泛白,下一秒便将青瓷茶盏狠狠摔在青砖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殿内宫女太监尽数跪地,大气不敢出。
太后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全然没有平日里的慈和,语气里带着久经风浪的杀伐之气:
“夷三族?他们倒是敢想!当年太祖打天下,刀下斩的都是该杀之人,从不动辄诛连。这帮读书人,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治国不知宽仁,倾轧倒是精通!”
她抬手抚了抚衣袖,语气稍缓,却字字笃定,看向昭阳:
“你父皇心里透亮,是有骨头的,绝不会任由这帮人胡作非为。昭阳你放宽心,不必整日惶恐悬心。老婆子我当年随先皇亲征沙场,刀枪箭雨见得多了,但凡有人再敢为难你,为难沈砚之,先过我这一关!有我在,没人能动你们分毫!”
皇后连忙起身,柔声附和:“母后说得极是,陛下自有圣断,后宫之中绝不会生出事端,令仪只管安心在府中静养,万事有陛下,有你祖母撑腰。”
昭阳起身盈盈一拜,眼眶微热,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定,轻声谢道:“孙儿谢母后,谢太后娘娘。”
从慈宁宫出来,冬日暖阳洒在身上,昭阳只觉得满身寒意尽散,往后的日子,终究是多了几分安稳底气。
回到驸马府,这份安静愈发清晰。
朝堂上文官集团蛰伏不出,每日朝会不过是商议年关琐事,再无此前的唇枪舌剑、刀光剑影;
皇帝也以冬日体寒、需静养为由,精简朝会,暗中把控局势。
京中权贵世家忌惮此前朝堂风波,纷纷闭门谢客,往日往来频繁的贵女们,也极少再登门赴宴,连总爱来别苑蹭饭、热热闹闹的顾明湘,都扎进了知味楼里,整日忙着清算账目、打理生意,反倒没了往日的清闲。
而驸马府内,却是一派井然有序的忙碌。
沈砚之褪去朝堂上的紧绷凌厉,回归日常起居,何双卿与夏莲一左一右,成了他最得力的左右手,两大秘书协理诸事,细致周全,从无疏漏。
何双卿身着素色长衫,行事沉稳缜密,整日捧着各类账册、文书,往来于府内书房与各产业管事之间,皇庄的农事收成、矿场的开采账目、商铺的营业流水,但凡涉及数据统筹、事务调度,皆由他一手梳理,井井有条。
夏莲则心思细腻,打理着府中日常琐事、外客往来、物资调配,兼顾着沈砚之与公主的起居琐事,手脚麻利,妥帖周全。
两人分工明确,一外一内,将沈砚之麾下诸事打理得丝毫不乱,让他能腾出心神,统筹年末大局。
江无浪却与府内的安稳截然不同,这段时日出府愈发频繁。
时常是清晨一身劲装出门,暮色沉沉才归,腰间佩剑未曾离身,步履沉稳,神色始终平静,从不提及外出所为何事,只是每次归来,身上都会带着些许城外风霜之气,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戒备。
沈砚之看在眼里,并未多问,心中已然了然,他这是在暗中探查京畿周遭动静,布防戒备,默默做着护卫之职,无声埋下伏笔。
转眼已是十一月末,年关渐近,沈砚之麾下的皇庄、各处商铺、北地矿场,尽数进入年末收尾核算的阶段。
各产业管事捧着厚厚的账册,轮番登门,将全年的盈亏明细、营收账目、库存结余,一一呈递上来。
何双卿逐一整理归类,再送至沈砚之面前,灯下翻阅,一笔笔账目清晰明了,全年家底尽数了然于胸。
待所有账目核算完毕,沈砚之当即提笔,下发通知:麾下所有产业,尽数拿出一成利润,作为年关福利,下发给底下所有人。
从皇庄的佃户、矿场的矿工,到商铺的伙计、商队的杂役、车夫,无一遗漏,按劳作辛劳、岗位分工,分发银钱、米面、棉布等年节物资。
消息传开,底下众人无不感恩戴德,以往年末,地主商贾皆是克扣盘剥,从未有过这般普惠底层的举措,沈砚之此举,彻底收拢了底层人心,麾下众人更是死心塌地。
这日黄昏,残阳染透半边天,冷风卷着枯叶掠过驸马府门前。
护卫统领燕青率先从外归来,神色郑重,快步走入府中,径直寻到沈砚之,低声通传:“大人,北地的乌恩先生到了京城,此次单人独骑,行事低调,已按规矩与属下对接,请求入府密谈。”
沈砚之放下手中账册,微微颔首:“按规矩引他进来,避开旁人,带去西跨院密堂。”
燕青领命而去,不多时,便领着一身北地牧民常服、神色粗犷的乌恩,悄无声息地入了府,一路绕行,避开府中下人,直接带入西跨院密堂,全程程序严谨,不露半分风声。
待屋内只剩两人,乌恩褪去往日的商贾随和,神色凝重,开门见山:“沈大人,年末草原商队的路线、货物,我都已备好,咱们的铁锅、蜂窝煤、盐茶,在草原上供不应求,此番往来,定然能稳赚一笔。”
沈砚之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商队之事,按此前商议的来即可,冬日草原缺衣少食,务必保证货物稳妥。”
“正是如此。”乌恩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只是近日,我在王庭打探到一桩要事——更北边的部族大首领,不知从何处得了一张神秘图纸,具体是何内容,无人知晓,但草原王庭近日频繁调动兵力,各部族勇士纷纷往边境集结,气氛紧张得很,怕是要有所动作。”
乌恩压低声音:“那图纸不是羊皮,是中原的宣纸,墨迹很新。更怪的是——王庭最近来了几个汉人,穿儒衫,说官话,但口音……像是江南的。
沈砚之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眸色沉凝,久久未发一言。
图纸、兵力调动,看似毫无关联,却处处透着诡异,联想到冬日草原缺粮,极有可能是要南下打草谷,只是这神秘图纸,又让此事多了几分蹊跷。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我知道了,你一路辛苦,先好生歇息。此事切勿声张,后续有消息,即刻与我联络。”
说罢,扬声唤来燕青,沉声吩咐:“带乌恩先生去后院偏院安顿,严加护卫,不得泄露半分消息。”
燕青应声上前,领着乌恩悄然退下。
夜色渐深,府内灯火次第亮起,褪去白日的忙碌,归于静谧。
沈砚之回到内院,昭阳早已备好茶点,见他归来,起身迎上,亲手为他褪去外袍,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
两人并肩坐在灯下,闲话家常,白日里的事务、府中的琐事,轻声细语,岁月安稳。
说着说着,昭阳忽然抬眼,眸光流转,带着几分调笑,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
“夫君,如今你公务繁忙,府中诸事繁杂,我身子近来又有些慵懒,要不,我给你挑个通房丫鬟,也好贴身照料你?我看夏莲这丫头,细心妥帖,性子又沉稳,你觉得如何?”
沈砚之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无奈失笑,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胡闹什么,我从未想过这些事。有你一人足矣,旁的人,我一概不考虑。”
昭阳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温柔,心头一暖,脸上泛起红晕,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不再提此事,只是将手轻轻靠在他掌心,眉眼间尽是温情。
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羞涩与忐忑:“还有一事,我这月信,迟迟未曾来……”
沈砚之握着她的手猛地一紧,眼底瞬间泛起惊喜,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回过神,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昭阳,你是说,你有孕了?”
昭阳轻轻点头,脸颊绯红,眼底满是温柔期许。
灯下,两人相视无言,满心皆是安稳与欢喜。
窗外寒风依旧,屋内灯火温暖,这般安静的日子,看似岁月静好,可草原的暗流、朝堂的蛰伏,早已在平静之下,悄然涌动,只待一个时机,便会冲破这份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