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五，月亮被雾吞了。
宋明哲在日落之前就上了跨海大桥。他穿了一件从港口维修站找来的橘色反光背心，手里拎着一只工具箱。箱子里没有扳手，没有螺丝刀，只有几罐喷罐——方叙昨晚从实验室保险柜里拿出来给他的微量荧光示踪剂。一种无色无味的气溶胶粉末，落到地面上肉眼完全看不见，但只要接触过皮肤，紫外光一照就会发出淡蓝色的荧光。方叙把这东西递给他的时候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东西还没在人体上正式用过”。
他从桥头开始布点。每五十米蹲下一次，把示踪剂喷涂在人行道路面中央。喷涂时要控制罐体倾斜角度和喷幅宽度，不能太宽——太宽了会被海风吹散；不能太窄——太窄了她一脚就可能跨过去。他蹲到第二十三个标记点的时候右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弹响，那是五年前一次追捕中留下的旧伤，每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今晚雾气浓得像一块湿透的毛巾，膝盖从太阳下山开始就一直酸胀。
他站起来捶了两下膝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傍晚六点十一分。距离午夜还有不到六个小时。他把手机收回去，提起工具箱继续往前走。桥面人行道全长一千二百米，他每隔五十米布一个点，一共布了二十四个标记点。布完最后一罐示踪剂的时候，他刚好站在桥面三分之二的位置。海风从桥下灌上来，把他反光背心的下摆吹得翻卷起来。他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用袖子擦掉额头上混着雾水的汗。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指挥中心发了一条约定的例行信息——申请今天晚间跨海大桥人行道区段的无人机巡检干扰屏蔽，理由是“省厅技术科设备测试”。申请他在三天前就提交了，此刻只需要在系统里做最后一次确认。三十秒后屏幕弹出一条绿色通知：已批准。
他把手机调成震动放进胸前口袋，把工具箱合上推到栏杆边。然后他站在桥中间，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把扎马尾的头发。发丝冰凉柔软，保鲜膜的边缘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示踪剂的荧光覆盖范围——桥面人行道三分之二长度，宽度一点二米，紫外光照射下荧光持续时间大约四十分钟。一个左脚微跛的人从第一个标记点走到最后一个标记点，每一步的落地角度和步幅会被每一个标记点完整捕捉。误差不会超过半码。
七点。雾气开始变浓。不是那种薄薄的、海风一吹就散的雾——是从海面上整片涌过来的浓雾，带着盐腥味和冷水蒸腾的潮气，把桥面上所有东西都罩上了一层灰白色的膜。路灯的间距原本是四十米，此刻每盏灯都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晕，彼此孤立，照不亮任何东西，只在雾中悬着几团安静的橙色斑点。
八点。他开始在桥面上慢慢走动。不是巡查，是反复用步子丈量标记点之间的距离，确保每五十米的间隔没有误差。走完第三遍时，海上起了风。雾被风撕成一条条不规则的带子，在桥面上快速掠过，像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穿梭，看不清方向。
九点。他停下来靠在栏杆上。海面被雾压平了，浪声闷得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每次拍打桥墩都带着一种低沉的震动，透过混凝土墩柱传到桥面，再透过鞋底传到他脚掌上。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湿了——是雾水还是汗，他自己也分不清。
十一点四十分。雾已经浓到能拧出水来。远处传来轮渡汽笛的低鸣，声音闷得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拖得悠长，从雾里穿过来时已经变了形，不像汽笛，更像是什么东西在雾里闷声喘息。他站在桥中间，把紫外手电筒从工具箱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电量——满格。他把手电筒放回夹克内侧口袋，和那本素白封面的笔记本贴在一起。
十一点五十分。他把手机从胸前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小陈没有发信息，方叙没有打电话，张队没有任何动静。他把手机放回去，把夹克拉链拉到最高，领口竖起来挡住脖子。海风吹在脸上又湿又冷，睫毛上很快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眨了一下眼睛，水珠顺着眼角往下滑，不知道是雾水还是别的什么。
十二点整。桥面上忽然安静下来。不是风吹的间隙，不是浪拍的停顿——是那种所有声音同时被抽走的安静，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出。
然后雾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不急不缓。鞋底落在人行道路面上的声音带着一种他太熟悉的节奏——左脚步伐比右脚步伐慢了零点二秒，脚掌落地时有一个极细微的外倾。那个节奏他听了三年。宋明哲没有动。他站在桥中间，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是那把扎马尾的头发。雾在桥面上翻涌，路灯的光晕在雾里摇晃。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踩在他心脏跳动的间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