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从亚得里亚海平面上爬出来的时候,我总算从船板上爬起来了。
别误会,不是睡在甲板上的浪漫情结——是昨天吐得太狠,根本没有力气爬下船长室。德雷克大概觉得我这种"在甲板上和星月共眠"的行为很有船长风范,所以没把我拖进去。
也可能他只是懒得搬。
我揉着僵硬的脖子站起来,四肢关节发出一连串咔吧声。
船员们早就忙活开了,有人在收昨晚晾的衣服,有人在检查缆绳,有人在刮甲板上的盐渍。炊烟从船尾的小炉灶里升起,混着咸湿的海风,倒也别有一番烟火气。
"船长。"德雷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这是那不勒斯航线的贸易清单以及补给,您过目。"
我接过清单扫了一眼补给。淡水、腌肉、黑面包、柠檬、橙子、腌菜、葡萄酒、火药、炮弹、绳索补丁……密密麻麻写满了两页。
"需要补充这么多人?"我指着最后一行,"二十三个人的口粮?我们船员只有十一个。"
"我昨天又雇了二十个。"德雷克面无表情,"柯克船的标准是三十人,我们现在只有十一个——加上您十二个。出远洋不够。"
"你雇的人在哪里?"
"码头北边的临时住所,今天上船。"
我点点头。德雷克办事我放心——至少比我自己办事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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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新船员陆续登船。
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这些人不是德雷克那样饱经风霜的老水手,而是鱼龙混杂的混合体:有年轻的渔夫、有破产的小商贩、有从别的船跳槽过来的炮手、甚至还有两个看起来不满十八岁的半大孩子。
他们或兴奋或忐忑地挤在甲板上,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瞟向我。
"德雷克。"我把大副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这些人可靠吗?"
"一半可靠。"他答得干脆,"另一半需要观察。"
"那个呢?"我指着一个满脸横肉、眼神游移的壮汉。
"前海盗。在酒馆里接触过,已改过自新。"
"……你还真敢招。"
"便宜。"德雷克面不改色,"而且他知道海盗的打法。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他做了一个扔下船的手势。
我深吸一口气。
行吧。创业初期,能省则省。
新船员安顿下来之后,德雷克开始分配岗位。我站在艉楼上看着下面的混乱场面,心中暗暗盘算——二十个新人,还有一个连舵都掌不稳的船长。这支队伍的战斗力,大概相当于一只刚学会走路的螃蟹。
"船长。"德雷克的声音突然从下面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
"怎么了?"
"您最好下来看看。"
我下了艉楼,穿过拥挤的甲板,来到人群中央。德雷克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手里揪着一个"年轻船员"的衣领。那"船员"戴着破旧的毡帽,粗布男装宽宽松松地挂在身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怎么回事?"我问。
"这个女人。"德雷克像拎小鸡一样把那人往前一推,"混在新人里上船。费里尔招的人,他说是他表妹。"
费里尔缩了缩脖子,满脸堆笑:"船长,她真的是我表妹!就是……就是想上船见识见识……"
"见识?"德雷克冷笑,"这是商船,不是观光马车。"
那"女人"被三十多个男人的目光盯着,身子微微发颤,却咬着唇没有哭。她慢慢抬起头,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一双湛蓝色的眼睛,像两泓被晨雾笼罩的湖水。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虽然确实漂亮。金色长发从毡帽边缘漏出几缕,泥灰遮不住的皮肤白皙细腻,关键是那双眼睛,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倔强。
"你叫什么?"
"……赫尔菲娜。"她声音很轻,带着轻微的颤音,"我不是他表妹。我是孤儿,修道院长大的。费里尔是我村里的熟人,他说船上缺人手,我就……"
"她会什么?"我打断她。
"我学过医术!"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骤然加快,"营养学也学过,知道怎么搭配食材预防坏血病。船员磕着碰着、受小伤我也能处理。还有……"
她声音低下去:"我会做饭。"
甲板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发出一声巨响,像闷雷滚过甲板。
"船上的厨子呢?"我回头问。
"目前还没有合适的厨子。"德雷克说。
我看了看赫尔菲娜,又看了看德雷克铁青的脸,再看了看周围船员或好奇或戏谑的目光。
按规矩,女人上船是大忌。海上航行风险大,体力活重,一个大男人在暴风雨里都可能被卷下船,更别说一个女人。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被录用了。"我开口。
德雷克猛地转头看我:"船长——"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副官。"我对赫尔菲娜说,"负责船上的伙食、医疗、还有——"我瞥了一眼德雷克手里的补给清单,"采购。你刚才说你会营养学?那以后船员们的饮食由你全权负责。"
赫尔菲娜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船长!"德雷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商船,不是——"
"我知道这是什么船。"我打断他,"在我的船上,有本事的就是强者。没本事的,哪怕是个大男人,也照样滚蛋。"
我扫视一圈甲板,提高音量:"从今天起,谁也不准拿赫尔菲娜的性别说事。她是我任命的副官,寸步不离我一米之内,随时听令。谁有意见,现在提出来。"
沉默。
那些或质疑或不屑的目光,在我这句话面前纷纷收敛。德雷克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散了吧。该干嘛干嘛。"我挥挥手。
船员们三三两两散去,但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在甲板上蔓延。我懒得理会,转头对赫尔菲娜说:"去拿两人份的食物,跟我去船长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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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长室在艉楼下方,不大,约莫六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储物柜,就是这些家具的全部。
我把储物柜推到墙角,腾出一块空地,又从甲板上搬来几个空木箱,拼成一张简易的小床。
"这是你的。"我拍了拍木箱,"船上没有单独的房间给你,只能委屈一下。"
赫尔菲娜抱着两人份的面包和腌肉走进来,看见那张木箱床,愣住了。
"船长室?"
"这里比船员舱安全。"我坐到书桌前,摊开航海图,"几十个男人挤一个舱,你进去就是羊入虎口。这里是唯一有锁的地方。"
她沉默片刻,然后把食物放在桌上。
"谢谢。"
"不用谢。"我咬了一口面包,"吃你的饭。吃完告诉我,你那营养学到底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的半小时,我见识了一个二十岁姑娘的饭量。
两块黑面包、一大块腌猪肉、三个橙子、一整杯葡萄酒——转眼就消失在她嘴里。我手里的半块面包还没吃完,她已经舔着嘴唇,用一种意犹未尽的眼神看着我的盘子。
"……你几天没吃饭了?"我把自己的面包掰了一半递过去。
"两天。"她接过面包,狼吞虎咽,"从修道院逃出来,一路没敢停,没找到吃的。"
"为什么要逃?"
赫尔菲娜嚼面包的动作顿了一下。
"院长要我正式成为修女。一辈子待在修道院里,诵经、祈祷、做饭、照顾病人。"她垂下眼睛,"我不想过那种日子。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在16世纪的地中海上,谁不是逃离了什么才上船的呢?
"睡吧。"我吹灭了油灯,"明天天亮备货,启航去那不勒斯。你得早起准备船员的早餐。"
黑暗中,我听到她在木箱床上窸窸窣窣地躺下。
"船长。"
"嗯?"
"您……是东方人吗?"
我差点笑出声。这个问题从穿越到现在已经被问过无数次了。
"是啊,从遥远的东方来。"
"教会的图书馆有本《马可·波罗游记》,我偷偷看过好多遍。"她的声音在黑暗中轻柔地飘过来,带着几分向往,"里面说东方的普通人都能穿丝绸,比我们这里的贵族还体面。"
"哪有那么夸张。"我翻了个身,"每个国家都有穷人和富人。"
"那……东方有很多好吃的吗?"
"好吃的?"我笑了,"论美食,我们大天朝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能做成美味。煎炒烹炸炖,样样都行。比这里的黑面包和腌猪肉好吃多了。"
赫尔菲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出了那个让我猝不及防的问题:
"船长,你是不是不喜欢女人?"
我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什么?"
"您把我留在船长室,却……却没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只是想知道,您是不是……"
"停。"我打断她,"第一,我把你留在船长室是因为这里安全。第二,我没碰你是因为我有原则,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女人'。第三——"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黑暗中传来她轻微的呼吸声,还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声。
"好的,船长。"
窗外,亚得里亚海的星空璀璨得像碎钻洒落在天鹅绒上。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盘算着明天的航程。
赫尔菲娜。
这个女人——或者说,这个女孩——能在我的船上活多久?她的营养学知识确实有用,坏血病在这个时代是船员的头号杀手。但她的厨艺、她的医术、她的采购能力,都还是未知数。
而且,一个副官职位,足以让船员中的某些人不满。
德雷克会帮我压住那些人吗?
费里尔呢?那小子把她带上船,到底有什么目的?
思虑像海潮一样涌来,一波接着一波。正当我快要沉入梦乡时,一个极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船长?"
"……嗯。"
"谢谢您。"
我没回答,只是翻了个身。
但嘴角,莫名其妙地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