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叙把三组芯片的时间戳全部导出之后,宋明哲在实验室的折叠床上躺了四个小时。没睡着。天花板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反复过着三个身份的活动轨迹和时间节点。
天刚亮他就坐起来了。方叙趴在实验台上,脸压着键盘,屏幕上打出了一长串乱码。宋明哲没叫他,自己打开那台连着内网的终端,把梁志辉和马小军芯片画面里黑衣女人出现的所有时间点做成一张表,然后把林知意三个身份在过去五年里的活动记录做成另一张表。两张表并排放在屏幕上,他开始一行一行地对。
研究员身份在脑科学研究所的物料出库时间,和心理医师身份在各地高校提交伦理审批的时间,和失踪者身份被注销前在失踪人口档案里留下的最后记录——三个时间序列从来没有重叠。但她每一次以新身份出现,都紧跟在旧身份沉寂之后,中间的空窗期最长不过四十八小时。
他把黑衣女人出现的所有时间点插进这条时间轴。每一次她出现在芯片画面里,都恰好落在不同身份切换的空窗期内。不是巧合。切换身份需要时间——消除上一个身份的痕迹,激活下一个身份的文件,更换衣着、住址、联系方式。她在这些空窗期里被人目击,因为那时候她没有身份可以躲藏。
他开始查她出现过的所有地点。梁志辉在城东见过她,马小军在城北,绑架案的看管人在审讯中无意间提过一个“戴口罩的女人”在城西的废弃橡胶厂附近给过他们水和钱。城东,城北,城西。三个地点各不相干,但宋明哲把它们标在地图上时,发现它们到脑科学研究所的距离几乎相等——都大约在一小时二十分钟车程。
他用圆规以研究所为圆心,以一小时二十分钟车程为半径,画了一个圈。三个地点恰好落在圆周上。然后他把赵某记忆芯片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安全屋案发前后门禁卡被刷的记录、橡胶厂地板上符号出现的时间,全部按经纬度标注在地图上。所有点都落在这个圈的内侧,分布均匀,像有人刻意把活动范围控制在一个精确的半径内,让每一个现场都离研究所足够远,又足够近,方便在同一天内往返。
但有一个点不在圈上。
他是在翻查三个月前的公共WiFi登录记录时发现的。那条记录来自一个沿海城市的IP地址,登录时间在安全屋案发后一周。登录账号用的是脑科学研究所门禁系统的管理员端口。他查了这个IP的物理地址——滨海城市,一个废弃港口旁的旧仓库。地图上这个仓库在所有时间线上都出现过,但每次的用途记录都不同。十年前它是渔具仓库,五年前改成了冷冻品中转站,三年前注销了营业执照。最近一次的使用痕迹是三天前,有人用加密IP在它附近的一家便利店公共WiFi上登录了同一个端口。
宋明哲把仓库的坐标发给小陈,附了一条消息:“帮我订最早的票。别告诉张队。”
小陈的消息几乎是秒回:“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省厅帮我盯着门禁后台的登录记录。如果再有人登录,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把林知意的笔记本装进夹克内侧口袋。走到实验室门口时,方叙醒了,从键盘上抬起头,脸上印着三个键帽的红印。
“你确定要去?”方叙的声音还黏着睡意。
“所有路线都经过那个仓库。不管她用哪个身份,迟早会在那里出现一次。”
方叙坐直了,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那你打算见到她之后说什么?”
宋明哲手已经握在门把上停了一下。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了晃,他的表情被树影遮住了。
“先确认她是不是她。”他说。然后拉开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