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吐到第五回的时候,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造梦机的拟真系统里,绝对包含了"晕船"这个恶意满满的设定。
"船长,喝点水。"
德雷克递来一个皮革水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络腮胡掩盖的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不是关心,是憋笑。
我接过水囊漱了漱口,扶着船舷站直身子,努力维持一个船长该有的仪态。海风把头发吹得糊了一脸,我随手扒拉开,对着甲板上那十一个或忙碌或偷瞄我的船员咧嘴一笑:
"第一次出海,磨合一下身体。正常现象。"
没人说话。
瘦猴洛克蹲在瞭望台上,探出个脑袋:"船长,您这磨合时间有点长啊。都两个小时了。"
"……闭嘴。"
甲板上终于响起几声憋不住的哄笑。德雷克干咳一声,那笑声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戛然而止。
日耳曼人的纪律性,确实名不虚传。
——
柯克船在近海缓缓绕行,船身切开碧蓝的海面,留下一道白色的水痕。我站在艉楼上——这次学乖了,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微弯曲,重心随船身摇摆调整。这是德雷克教我的站姿,据说能有效缓解晕船。
"船长。"维克扶着舵盘,头也不回地说,"风向变了。西北风,三节。建议调整主帆角度十五度。"
"……准了。"
我面无表情地批准,心里疯狂祈祷他不要问我为什么准。幸得德雷克在一旁及时接话,指挥船员调整帆索,才没让我的"无知船长"人设暴露得太彻底。
一个上午的"近海溜圈",让我对这个时代航海的认识从"书里看过"跃升到了"亲身体验"。没有GPS,没有雷达,甚至连一块准确的计时表都没有。
判断风向靠德雷克的脸——他闻一下空气,舔一下手指,就能说出风向和风力。判断航向靠洛克的眼睛——他爬在二十米高的瞭望台上,能看清十海里外的一艘渔船。判断船速靠维克的手感——他扶着舵盘,凭木质纹理传递的震动就能估算出大概的节数。
这些人,才是这个时代的"高科技"。
而我?
我会啥?
"船长。"德雷克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您在想什么?"
"想怎么让你们死心塌地跟着我。"我脱口而出,然后立刻后悔了——这话说得太直白,不符合一个船长该有的城府。
但德雷克只是点了点头:"分红制度很好。但船员死心塌地跟着一个人,通常不是因为钱。"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跟着这个人,能活着回家。"
他说完,转身去检查火炮了。留下我站在艉楼上,海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活着回家!
四个字,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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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 船员们在甲板上用餐。
没有什么精美的食物——黑面包、腌猪肉、洋葱、还有一大桶淡水。但这些人吃得津津有味,仿佛这是什么山珍海味。
"船上的伙食一向如此?"我问德雷克。
"比这差的也有。"他咬了一口黑面包,嚼了得有三十下才咽下去,"有些船长发不起薪水,船员只能吃发霉的饼干配盐水。坏血病就是这么来的。"
我皱了皱眉。坏血病——维生素C缺乏症。这在后世是常识,但在16世纪是远洋船员的头号杀手。
"以后每顿饭必须有新鲜蔬果。"我说,"能带多少带多少,柠檬、橙子、腌菜都行。还有,每天定量给每个船员一杯掺了柠檬汁的水。"
德雷克愣了一下:"船长懂医术?"
"不懂。"我咬了一口腌猪肉,咸得龇牙咧嘴,"但我知道怎么让你们少生病。"
甲板上的船员们交换了几个眼神。那些眼神里,怀疑和好奇各占一半。
"还有。"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包渣,"从今天起,这艘船上不搞上下级那一套。吃饭一起吃,干活一起干。有意见可以提,有道理我就采纳。但——"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上了战场,命令必须服从。犹豫一秒,可能全船人都得陪葬。"
沉默。
然后德雷克举起水杯:"敬船长。"
十一人相继举起,参差不齐地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敬船长!"
我笑了。这笑容发自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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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斜射在甲板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让人把那三个"坏血病康复患者"叫过来,仔细询问了他们的症状——牙龈出血、关节疼痛、皮肤出现紫斑。典型的维生素C缺乏中晚期表现。幸好发现得早,多吃几个月水果蔬菜就能恢复。
"船长。"其中一个叫费里尔的威尼斯本地船员凑上来,满脸堆笑,"您这医术是从哪里学的?东方?"
"算是吧。"我懒得解释,"你叫费里尔?"
"是是是!之前在商会跑过几年船,对各地港口熟得很!"他拍了拍胸脯,"船长以后有什么需要打听的,找我就行!"
我点点头,记下这个名字。
滑头,机灵,有眼力见。这种人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是隐患。
"德雷克。"我把大副叫到一边,"这三个人交给你带。每天让他们晒太阳、吃蔬果、做适量运动。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他们能爬上桅杆。"
"是。"
"还有——"我压低声音,"费里尔这个人,多盯着点。"
德雷克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这就是日耳曼人的好处——执行力强,废话少。我越来越喜欢这个大胡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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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柯克船缓缓驶回威尼斯港口。
一天的近海试航,让我对这艘船的性能有了基本了解:200吨位的排水量,十门轻型加农炮的火力,十到十二节的顺风航速,逆风时大概能维持四到五节。优点是结构坚固、吃水浅、适合近海贸易;缺点是仓位有限、远航补给能力不足、火炮口径偏小。
够用,但不完美。
"船长,我们下一步去哪?"洛克从瞭望台上滑下来,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
我靠在船舷边,看着远处灯火初上的威尼斯城。钟楼、穹顶、尖塔,在暮色中勾勒出这座城市骄傲而脆弱的轮廓。
"下一步?"我笑了笑,"赚钱。"
"怎么赚?"
"卖货。把威尼斯的东西拉到别的港口卖高价,再拉回来值钱的货。低买高卖,亘古不变的道理。"
德雷克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这是目前威尼斯周边港口的贸易行情。那不勒斯对丝绸需求大,热那亚收羊毛和染料,突尼斯要玻璃器皿和武器。"
我接过羊皮纸,扫了一眼。字迹潦草,数字密密麻麻,但关键信息一目了然。
"你从哪里弄来的?"
"商会每年都有行情汇总,花两个银币就能抄一份。"德雷克面无表情,"信息就是钱,船长。这在海上比火炮更重要。"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羊皮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
"德雷克。"
"在。"
"你月薪涨到十二个塔勒。"
他愣了一下,络腮胡下的脸难得露出一丝错愕:"为什么?"
"因为这条信息,值两个塔勒。"我拍了拍胸口,"而你,值十二个。"
德雷克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粗糙的大手,和我握了一下。
那只手布满老茧,坚硬得像一块船板。但握力适中,不卑不亢。
"谢谢船长。"
"别谢我。"我转身走向船舱,"明天天亮前,我要看到一份详细的航海计划——从威尼斯到那不勒斯,最优航线、补给点、预计耗时、还有沿途可能遇到的风险。能写吗?"
"能。"
"那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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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船员们在甲板上铺了毯子,横七竖八地躺下。
五月的地中海气候温和,海风不冷不热,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我独自坐在艉楼上,手里捧着一盏油灯,翻看那本从船老板手里顺手牵羊拿来的航海日志。前任船长的字迹工整,记录了他三次往返威尼斯与亚历山大的航程。琐碎、细致、偶尔带着几句抱怨——"厨子偷喝了酒""某船员赌博输了薪水""经过克里特岛时看到海豚"。
这些文字让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不是在玩一个游戏。
这些人——德雷克、洛克、维克、费里尔……他们不是NPC。他们会饿、会累、会害怕、会为了家人拼命赚钱、会在深夜想家想到睡不着。而我,是他们选中的船长。
一个连帆索都分不清的船长。
"造梦机啊造梦机……"我对着星空喃喃,"你也不给我个游戏界面系统?"
没有回答。
只有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我把油灯放在一边,双手枕在脑后,躺在甲板上。
十六世纪的星空。
没有光污染,没有飞机尾迹,只有亿万颗星星缀满墨蓝色的天穹,清晰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我突然认出了几个星座——猎户座、北斗七星、天蝎座……它们和2345年的星空,似乎没什么不同。
星星还是那些星星。
人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真实的皮肤纹理、真实的指甲、真实的掌纹。心跳、呼吸、体温——这一切都和"现实"没有区别。
如果这不是梦呢?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像一根冰锥刺入脊背。我猛地坐起身,冷汗涔涔。
造梦机的说明书上说过,如果在梦境中死亡,意识会自动返回现实。但如果——如果机器出了故障呢?如果我"死"在这里,现实中的身体也会跟着死去呢?
油灯在风中摇曳,把我的影子投射在船舷上,忽大忽小,像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幽灵。
"船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看见德雷克站在阴影里,手里捧着一杯水。
"您还没睡?"
"在想事情。"我接过水杯,"你呢?"
"写航海计划。"他递过来一张写满字的羊皮纸,"初步方案,您看看。"
我借着油灯的光扫了一眼。航线规划精确到每个转折点的经纬度,补给点标注了港口名称和预计停留时间,甚至连沿途可能遭遇的海盗活动区域都用红笔画了圈。
"你花了多久写这个?"
"三个小时。"
"……你不去睡觉?"
"习惯了。"德雷克转身往回走,"船长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
"船长。"
"嗯?"
"您今天在甲板上说的话——'活着回家'。"他背对着我,声音低沉,"我跟着三个船长出过海。第一个死在风暴里,第二个被海盗砍了头,第三个……是我自己跑掉的。因为他为了让船快一点,把三个生病的船员扔下了海。"
我沉默。
"所以我跟着您,不是因为钱。"他微微侧过头,月光勾勒出络腮胡的轮廓,"是因为您今天问的那句话——'怎么让你们活着回家'。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船长说这种话。"
他走了。
留下我坐在甲板上,手里攥着那张写满航线的羊皮纸,久久说不出话。
良久,我把羊皮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和那份行情单放在一起。
油灯灭了。
黑暗中,海浪声更加清晰,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誓言。
我躺回甲板,双手枕在脑后。
"活着回家……"我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那就先把这里当成"现实"来活。
船在脚下。
天下——
我眯起眼睛,望着远方海平线上若隐若现的灯火,那是威尼斯的灯塔,也是这个时代无数航海者心中的坐标。
天下,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