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办公室的电脑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屏保，不是系统更新，而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来电显示是一串乱码，没有号码，没有归属地。赵明看了林舟一眼，林舟点了一下头。
赵明按下接听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画面——一间昏暗的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灯光打在一个人的侧脸上。那是一个男人，五十岁左右，坐在轮椅上，脸朝着镜头，但看不清楚五官——光线太暗，他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有下巴和嘴角被照亮。
“林舟。”那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慢，像一把生锈的刀在石头上磨。“你在看吗？”
林舟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电脑屏幕正前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屏幕上的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到瞳孔，看不到眼白，只有两个黑洞洞的轮廓。
“我知道你在查我。”那个男人笑了。他的笑没有声音，只有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像一个被画上去的弧度。“你查到了钱多多，查到了陈木匠，查到了水姐。金、木、水，三行了。”
赵明走到林舟旁边，双臂交叉在胸前。
“我在同时启动两个项目。”那个男人的声音依然很慢，像在念一首没有节奏的诗。“火辣女团粉丝经济盘，和土特产电商消费返利盘。你救得了一个，救不了两个。”
屏幕闪了一下，画面切换成了两张照片。左边是一群穿短裙的女孩站在舞台上，背景是霓虹灯和荧光棒；右边是一个农产品电商平台的首页，上面写着“买特产返积分，积分换现金”。
画面切回了那个男人的脸。
“选吧。”他说。
视频通话结束了。屏幕变黑，然后弹回了桌面。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聊天记录，没有文件，什么都没有。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赵明转过身，看着林舟。
“他在逼我们分兵。”
林舟盯着黑色的屏幕，屏幕上映出了他自己的脸——面无表情，眼睛很亮。
“但我们没得选。”
女团粉丝群的线下见面会设在城南的一个Livehouse里。门口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印着五个女孩的照片，穿着亮片短裙，摆出可爱的姿势，海报最上方写着“GIRLS POWER·粉丝见面会”。下面一行小字：充值满3888元可获VIP座位，与偶像合影。
林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双手插在口袋里。他前面排着二十多个人，大部分是年轻的男孩女孩，也有几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手里举着应援牌，上面写着“XX我爱你”。
他扫了一眼队伍。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女孩看起来不超过十五岁，背着一个卡通书包，书包上挂满了偶像的徽章。她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粉丝群的聊天界面，正在刷屏——“打榜冲啊”“姐姐不能输”“每个人再冲五百”。
林舟排在队伍最后面，跟着人群走进了Livehouse。
里面很暗，只有舞台上有灯光。五个女孩正在台上跳舞，音乐很响，低音炮震得地板在抖。台下的人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像一个混乱的星空。
林舟没有看舞台。他的眼睛在扫描台下的人群。第一排坐着几个穿同样T恤的粉丝，T恤上印着“GIRLS POWER”的logo和偶像的名字。他们的动作很整齐——每首歌结束的时候鼓掌，每句话讲完的时候欢呼，节奏精准得像排练过的。
他数了一下。第一排有八个穿统一T恤的人，三个在左边，五个在右边。他们鼓掌的时机、欢呼的音量、甚至举手机的角度都差不多。
托。百分之八十以上。
见面会结束后，粉丝被引导到旁边的休息区。那里摆了几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工作服的女孩，面前放着一台POS机和一沓登记表。桌子上立着一块牌子——“粉丝会员充值通道”。
林舟走过去，排在一条队伍的末尾。轮到他时，他坐到了桌子前面的椅子上。
桌子后面的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化了浓妆，涂了很红的口红，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得很标准。她的胸牌上写着“经纪人助理·小美”。
“您好，请问您想充值哪个档位？”她的声音很甜，像糖精兑出来的甜。“我们有3888的VIP档，8888的钻石档，还有18888的至尊档。充值后可以获得粉丝积分，积分可以兑换合影、签名、还有出道后的分红权哦。”
林舟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着她的左手。
那只手放在桌上，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白色印痕——那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痕迹。戒指印很新，边缘还有微微的红色，说明摘下来不超过一个月。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和她的浓妆完全不搭。
林舟又看了一眼她的手机。手机扣在桌上，屏保朝下，但边缘露出了一角——那是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的照片，扎着马尾，笑得露出两个酒窝。
林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她听见。
“你离婚了。”
女孩的笑容僵住了。她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但眼角的纹路消失了，像一张被冻住的脸。
“你女儿在上初中。”林舟的声音很平静。“她也在这个粉丝群里，你知不知道？”
女孩的手指开始发抖。她的右手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去，又拿起来。她的嘴唇张了张，又闭上了。她的眼眶开始泛红，然后泪水从眼角涌出来，冲掉了睫毛膏，在脸上流下两道黑色的痕迹。
“我也是被皇哥逼的！”她的声音很大，大到周围的人转过头来看。她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
旁边两个穿黑衣服的保安冲过来，但林舟已经站起来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拿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
“进来。”
大门被推开了。六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女警，短发，表情严肃。
“所有人不许动，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接到举报，这里涉嫌非法集资和诈骗。”
Livehouse里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尖叫，有人往外跑被保安拦住，有人把手机扔进垃圾桶。那五个女孩从舞台上跑下来，高跟鞋跑掉了两个，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脸上的妆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
经纪人——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从后台冲出来，想从后门跑，被两个警察堵住了。她被按在墙上，双手被铐在身后，脸贴着墙，嘴里还在喊“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明发来的短信：“土特产这边也收网了，十分钟后办公室见。”
城南，土特产电商公司。
赵明坐在负责人的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玻璃桌。负责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桌上放着一杯现磨咖啡和一盒没拆封的雪茄。
“买特产返积分，积分换现金。”赵明把一份打印好的资料推到对方面前。“典型的庞氏骗局。你的现金流撑不过三个月，返利靠新人的钱补旧人，这是传销。”
负责人笑了。他的笑很大声，很夸张，像一个被逗乐了的观众在看一场喜剧。“你懂什么叫社交电商吗？我们这是新零售，消费即投资，分享即赚钱。这是趋势，这是风口，这是——”
“这是传销。”赵明打断了他。他松了松领带，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我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年。社交电商、分销电商、社区团购，每一个模式我都做过。你玩的这套，是我十年前玩剩下的。”
负责人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的嘴角还保持着微弱的弧度，但眼睛已经冷了。
“你知道我背后是谁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皇哥。”赵明说。
负责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说了，出了事自己扛。”赵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个键。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三个警察走进来。
负责人被从椅子上拉起来，手铐咔嗒一声扣上。
赵明从他身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背后的人，救不了你。”
两个现场，同一时间，不同地点。
林舟站在Livehouse门口，看着警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走。那个经纪人被押上最后一辆车，她的红裙子在路灯下像一团暗红色的火焰。她回头看了林舟一眼——不是恨，是绝望，那种知道自己被当成了弃子的绝望。
赵明站在土特产公司的停车场，看着负责人被推进警车。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舟发来的短信：“女团这边清了。你呢？”
赵明回了两个字：“清了。”
四十分钟后，赵明办公室。
林舟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茶。赵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办公室的灯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电话响了。
赵明走过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老周。他按下免提。
“我查到了。”老周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抽完一根烟。“皇哥藏在一家私立医院的VIP病房，地址发你手机了。那医院是他前妻开的，你们小心。”
赵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短信。一个地址，在城市的东边，靠近郊区。
“谢了老周。”赵明挂断电话。
林舟站起来，走到赵明旁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地址。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前妻开的医院。”林舟说。“他敢藏在那么显眼的地方，说明他不怕被人找到。”
赵明把手机收起来。“或者，他本来就想让我们找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有一架飞机飞过，尾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缓慢移动的星星。
电脑屏幕突然亮了。
又是那串乱码。又是那个视频通话请求。
赵明和林舟对视了一眼。赵明按下接听键。
屏幕上的画面和之前一样——昏暗的房间，拉紧的窗帘，一盏台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但这一次，他的脸没有藏在阴影里。他正对着镜头，台灯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
那是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很薄。他的左脸轻微歪斜，嘴角往下垂，左手放在轮椅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缩——中风的后遗症。
他笑了。这一次的笑有声音，很低，很慢，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恭喜你们。”他说。“替我清理了门户。”
林舟盯着屏幕，瞳孔微微收缩。
“这些小鱼小虾，本来就是棋子。”那个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讲一个故事。“钱多多、陈木匠、水姐、还有今天的这两个——他们都是我扔出去的。你帮我清掉了他们，我省了不少麻烦。”
赵明开口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个男人转过头，看向赵明。他的眼睛很黑，黑到看不到瞳孔的边界。
“我想看看，”他说，“能毁掉我的人，到底有多强。”
林舟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电脑屏幕正前方。他的脸离屏幕很近，近到能看到屏幕上那个男人下巴上的一根白发。
“你为什么现在露脸？”林舟问。
那个男人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声，笑到咳嗽了两声，笑到轮椅在微微晃动。
“因为测试结束了。”
他的笑声突然停了。他的脸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五行骗局——金、木、水、火、土——每一个案子，都是在测试你的能力边界。你通过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结论是——你确实强。”
林舟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他看到了——那个男人的嘴角没有歪，眼皮没有跳，呼吸平稳，瞳孔没有收缩。
他没撒谎。
“真正的局，现在才开始。”
视频通话结束了。屏幕变黑，弹回了桌面。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舟盯着黑色的屏幕，屏幕上映出了他自己的脸。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五行骗局只是开胃菜。
那正餐是什么？
赵明从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把杯子放下，转过身，看着林舟。
“他在玩你。”
“他在玩所有人。”林舟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金木水火土，五个案子，五个不同的领域，五个不同的受害群体。他不是在骗钱，他是在做一个巨大的实验。”
“实验什么？”
“实验这个社会有多容易被骗。”林舟转过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五金骗局骗的是想发财的人，木制品传销骗的是老年人，水企骗局骗的是癌症患者，女团骗局骗的是未成年人，土特产骗局骗的是家庭主妇。他把所有人的弱点都摸透了，然后一个一个地试。”
赵明走过来，站在林舟旁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他不是在骗钱。”赵明说。“他是在证明——只要方法对，任何人都可以被骗。”
林舟没有回答。他想到了那个老太太的化疗单，想到了那个十五岁女孩书包上的徽章，想到了那个离婚经纪人的眼泪。
“五行骗局只是开胃菜。”林舟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说的是真的。”
赵明转过头，看着林舟的侧脸。
“那正餐是什么？”
林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安静下来，高楼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只有主干道上的路灯还亮着，像一条发光的河。
“不知道。”林舟终于开口了。“但他会让我们知道的。”
他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拿起那杯凉了的茶，一口喝完。茶是苦的，凉了的茶更苦。
赵明站在窗前，没有动。
“明天，去找他。”赵明说。
林舟点了一下头。
办公室的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
外面的城市很安静。但林舟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