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办公室的白板上贴满了照片，用红色记号笔画着箭头和问号。最中间是一张女人的照片——四十岁左右，短发，妆容精致，穿白色西装，站在一个巨大的水瓶子前面，双手交叉在胸前，笑得像一个慈善家。
照片下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三个字：水姐。
赵明把一沓资料扔到桌上，纸页散开，露出里面的新闻报道和警方通报。每一页都用荧光笔划了重点。
“水姐，生命之源水企，非法集资五个亿。”赵明靠在办公桌边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号称小分子团水能治癌症，专骗癌症患者。一瓶水卖三千八，成本不到三块钱。”
林舟坐在沙发上，翻着那些资料。他翻到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是一张患者家属的证词复印件，上面写着：我母亲喝了半年生命水，花光了所有积蓄，癌细胞扩散了。
“她有实体产品吗？”林舟问。
“有。”赵明从桌上拿起一瓶水，透明的塑料瓶，标签是绿色的，上面印着“生命之源”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小分子团·弱碱性·富氢”。“水是真的水，但和普通矿泉水没有任何区别。她做的那些实验，全是假的。”
林舟把水瓶接过来，拧开盖子，闻了一下。没有味道，和水龙头里接出来的一样。
“我有办法。”他把盖子拧回去，把水瓶放在茶几上。“从医术角度拆穿她。”
赵明看着他的眼睛。“你会医术？”
“保险理赔员三年，见过的医疗骗局比医生见过的病人还多。我学过急救，考过证。伪科学的那一套，我比你熟。”
赵明笑了一下，没再问。
第二天上午，五星级酒店。
宴会厅被包了下来，门口摆了一个巨大的签到台，三个穿旗袍的姑娘站在那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标准的微笑。签到台上放着一沓宣传册，封面印着“生命之源·健康中国”八个烫金大字，翻开第一页，是水姐的照片和一行个人简介——某医科大学客座教授、中国保健协会理事、国际生命科学研究院研究员。
林舟在一本过期的医学期刊上见过那个“国际生命科学研究院”的名字——那是一篇打假报道，说这个机构是花五百美元在海外注册的空壳。
他穿着那件旧夹克，混在人群中。人群里大多数是中老年人，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着轮椅，有的脖子上挂着化疗泵。他们的眼神和钱多多的投资者不一样——钱多多的投资者眼里是贪婪，这些人眼里是绝望。他们已经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正规治疗上，已经走投无路了，所以才来这里。
宴会厅很大，能容纳上千人。舞台上有巨大的LED屏幕，播放着水的分子结构图，蓝色的球体在屏幕上旋转，像一颗颗跳动的细胞。背景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曲，音量不大，刚好能盖住人群的窃窃私语。
灯光暗了下来。
一束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音乐突然变了，变成了激昂的交响乐。水姐从舞台侧面走出来，穿着白色西装，高跟鞋，头发盘在头顶，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走到舞台中央，拿起话筒，没有说话。她先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整个宴会厅，然后微微低下头，像是在祈祷。三秒钟后，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
“各位家人，”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微微的颤音，像一个母亲在跟孩子说话。“我知道你们来这里，是因为你们相信——相信生命有奇迹。”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
“很多人问我，水姐，你为什么做生命之源？我告诉他们，因为我也得过癌症。”
全场安静了。林舟注意到，水姐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角没有泪，嘴唇的颤抖是主动控制的——下唇抖三次，停一下，再抖三次，像节拍器。
“十年前，我被确诊为肺癌晚期，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三个月。”水姐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每一个人单独说话。“我不信命。我开始研究水，研究小分子团水对细胞的影响。三个月后，我去复查——癌细胞消失了。”
台下有人开始哭。
林舟站在最后一排，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他在等。
水姐讲了三十分钟，从水的分子结构讲到细胞膜的渗透压，从弱碱性讲到自由基。每一个词都很专业，每一句话都像是从教科书上抄下来的。但林舟注意到，她讲到“小分子团水能穿透细胞膜”的时候，她的左手食指在讲台上敲了两下——那是心虚的表现。
“接下来，我给大家做一个实验。”水姐拍了拍手，一个穿白大褂的助手推着一辆小车从侧幕走出来。小车上放着两杯水、一台显微镜和一台投影仪。助手把显微镜连接到投影仪上，屏幕上出现了显微图像——一片暗红色的背景上，有一些圆形的细胞在缓缓移动。
“这杯是普通自来水。”水姐举起左边那杯水，倒了一点在载玻片上。助手调整了焦距，屏幕上的图像变得更加清晰。那些细胞在暗场下显得暗淡，边缘模糊，像一盏快熄灭的灯。
“这杯是生命之源。”水姐举起右边那杯水，同样倒了一点在另一个载玻片上。助手再次调整焦距，屏幕上的图像变了——同样的细胞，但在“生命水”里，它们显得更亮，边缘更清晰，有的细胞还在微微颤动。
全场惊呼。
有人站起来鼓掌。
水姐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宴会厅。“看到了吗？同样的血液，同样的细胞，生命之源让它们重新焕发了活力！这就是小分子团水的力量！”
林舟从最后一排往前走。他的脚步声被掌声淹没了，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走到第一排的侧面，站在过道上，面对舞台。
“那个实验是假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第一排的人听见。掌声渐渐稀落下来，有人转过头来看他。
水姐的手停在半空中。
林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舞台的边缘。他的声音更大了，大到整个宴会厅都能听见。
“你用的是暗场显微镜。”林舟指了指屏幕上的图像。“暗场显微镜的原理是让光线从侧面照射样本，只有样本本身散射的光才能进入镜头。普通水的血细胞在暗场下本来就暗淡，因为血液本身不发光。而你的‘生命水’里加了电解质——可能是氯化钠或者碳酸氢钠——改变了渗透压，让细胞吸收了更多水分，看起来更大、更亮。这和健康无关。你只是在一杯水里加了盐。”
全场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水姐的脸色变了。不是骤变，而是一层一层地变——先是脸上的血色褪去，然后颧骨的肌肉开始微微跳动，最后嘴角彻底垂下来。她的右手食指在讲台上敲了两下，节奏很乱。
“你是谁？”她的声音不像刚才那样温柔了，变得尖锐，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一个学过医的前保险理赔员。”林舟的声音很平静。
台下开始骚动。有人站起来，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喊“他说的是真的吗”。第一排一个老太太转过头，看着林舟，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崇拜，是怀疑，是终于有人告诉她“你可能被骗了”时才会出现的、半信半疑的光。
水姐往后退了一步。她的高跟鞋踩在舞台的地板上，发出咯噔一声。
就在这时，会场中央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人倒了下去。
是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她的身体从塑料椅子上滑下去，头歪向一边，脸色发紫，嘴唇发青，眼睛半闭着，眼珠往上翻。
“妈！妈！”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扑过来，抱住老太太的头，哭喊声撕心裂肺。“来人啊！救命啊！”
周围人往后退，有人尖叫，有人拿出手机拍，有人喊着“打120”。
林舟从舞台边缘冲了过去。
他推开围观的人，蹲在老太太身边，一只手按在她的颈动脉上。没有脉搏。他又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没有呼吸声。
“所有人退后！给她空间！”林舟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
他把老太太放平，头偏向一侧，双手交叠按在胸骨中下段，开始心肺复苏。一下，两下，三下——他数着节奏，手臂绷直，用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往下压。每一下都压得很深，能听到肋骨在皮下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三十次按压后，他捏住老太太的鼻子，深吸一口气，口对口吹了两口。老太太的胸腔鼓起来，又塌下去。
第二轮按压，第三轮按压。
林舟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鼻尖滴在老太太的衣服上。他的手臂开始发酸，但他没有停。第四轮按压的时候，他空出一只手，找到老太太左手腕上的内关穴——在腕横纹上两寸，两条肌腱之间。他用拇指用力按压，同时继续用右手做胸外按压。
内关穴、人中穴、合谷穴。他轮流按压这些穴位，每一个都按得很深，指甲嵌进皮肤里，留下深深的印痕。
三分钟过去了。
老太太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声音，像是一个被堵了很久的水管突然通了。
她睁开了眼睛。
“妈！”中年女人扑过来，抱着老太太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你吓死我了……”
老太太的瞳孔慢慢聚焦，看着林舟。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但林舟看到了她眼里的光——那种光是活的，是刚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光。
全场掌声雷动。
不是刚才那种被托带着的、节奏精准的掌声，而是从每一个人的心里炸出来的、乱七八糟的、震耳欲聋的掌声。有人在大声叫好，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喊“骗子”——
“骗子！水姐是骗子！”
第一个喊出来的声音是从后排传过来的，然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前推，一排接一排，一个接一个，直到整个宴会厅都响起了同一个声音：“骗子！骗子！骗子！”
水姐想跑。
她从舞台上跳下来，高跟鞋崴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扶着第一排的椅子稳住自己。她低着头，往侧门跑。但人群已经围上来了，有人拽住了她的西装袖子，有人拦在她面前，有人举着手机拍她的脸。
“别让她跑了！”
“退钱！”
“我老婆就是喝了你的水死的！”
水姐被堵在墙角，白色西装上被扯出了好几道口子，珍珠耳环掉了一只，头发散了一半，脸上的妆被泪水冲出了两条黑色的痕迹。她缩在墙角，双手抱着头，像一个被堵在死胡同里的老鼠。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三辆警车停在了酒店门口。穿制服的警察从车里出来，分开人群，走到水姐面前。
“水某，你涉嫌非法集资、虚假宣传、诈骗，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拘留。”
水姐被铐上了手铐。她被两个警察架着往外走的时候，突然转过头，看向人群中那个穿旧夹克的年轻人。
林舟正蹲在老太太身边，帮她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一个布包、一盒药、一张皱巴巴的化疗单。化疗单上写着：结肠癌术后，第三次化疗，建议继续治疗。
水姐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警察推了她一把，她踉跄了一下，没说出话。
她被推进了警车。车门关上的时候，车窗玻璃上映出了她的脸——那张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的精致和骄傲了，只剩下恐惧和疲惫。
赵明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林舟旁边。
“她供了。”赵明把手机递给林舟，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办案民警。“水姐刚在车上就开口了，幕后金主——皇哥。”
林舟把手机还给他，站起来。他的膝盖蹲麻了，站起来的时晃了一下，赵明伸手扶了他一把。
“又是皇哥。”赵明看着林舟，眼神复杂。“金木水火，还剩火和土。”
林舟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皇哥的五行骗局，还剩两行。”
晚上十点，路边摊。
塑料凳子，折叠桌，桌面上一层油，擦过的纸巾堆在一边。烤串在铁架上滋滋冒油，烟雾升起来，在路灯的光里像一层薄纱。
赵明穿着一件深色的Polo衫，袖口卷到小臂，坐在塑料凳上，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拿着一串羊肉串。林舟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盘烤茄子，他用筷子夹了一块，吹了吹，放进嘴里。
啤酒是冰的，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赵明拿起瓶子，倒了两杯，泡沫溢出来，流到桌面上。
“敬你的眼睛。”赵明举起杯子。
林舟拿起杯子，碰了一下。啤酒溅出来一点，落在桌面上，像一小片碎玻璃。
“敬你的心梗。”林舟说。
赵明大笑。他笑得很响，旁边桌的人转过头来看，他一点都不在意。他拍了一下桌子，盘子跳了一下，烤串在盘子里滚了半圈。
“你嘴这么毒，怎么还没被人打死？”赵明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林舟咬了一口茄子，嚼了两下，咽下去。“因为我能读心，提前躲了。”
赵明摇头，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我真服了你。”
路边摊的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歪歪扭扭的。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上的灯一扇一扇地亮着，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这个城市。
赵明放下杯子，看着林舟。他的表情突然变得认真了，嘴角不再歪着笑，眉头微微皱着。
“我说真的，”赵明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今天救了那个人。她要是死在现场，水姐最多判个非法经营。但她没死，现场还有上千人看着——水姐的罪名就多了，故意伤害、过失致人重伤、甚至可能是故意杀人未遂。”
林舟没有说话。他把茄子吃完了，把盘子推到一边。
“你救的不只是一条命。”赵明指了指周围那些正在吃烤串的人、经过的路人、对面等公交的乘客。“你救的是这些人的眼睛。他们看到了，原来那些‘生命水’全是假的。”
林舟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我学急救的时候，教官说了一句话。”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没进，掉在地上。他没去捡。“他说，你永远不知道你救的那个人是谁。可能是某个人的父亲，某个人的丈夫，某个人的全世界。”
赵明看着他，没说话。
“我今天救的那个人，”林舟的声音很轻，“她的化疗单上写着‘第三次化疗’。她还有至少三次化疗要做。如果她死在这里，她的女儿就没有妈妈了。”
赵明拿起啤酒瓶，给两人的杯子都满上。
“所以你不是为了破案。”赵明说。
“我是为了不让更多人死。”林舟端起杯子，没有碰杯，自己喝了一口。
赵明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
“行。”赵明把杯子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下一个案子，皇哥亲自出手了。火和土，你选哪个？”
林舟也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桌下。
“火。”
“为什么？”
“火辣女团，”林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不喜欢太吵的地方。”
赵明又笑了。这次笑得没那么大声，但笑得更久。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赵明走左边，林舟走右边，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你说明天会怎样？”赵明问。
林舟想了想。风吹过来，吹乱了额前的头发。
“皇哥会出手。”
“你怕吗？”
林舟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城市的天空看不到星星，只有飞机的尾灯在一闪一闪地移动，像一个缓慢行走的萤火虫。
“不怕。”他终于说了一句。“他想让我看到他的局，那我就看。看完了，拆了。”
赵明把手插进裤兜里，吹了一声口哨，调子不准，但很响亮。
两人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