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的办公室里,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面白墙照得发亮。林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档案,封面上印着“陈木匠”三个字,下面贴了一张照片——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中式对襟衫,站在一个巨大的红木家具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笑得像一尊弥勒佛。
赵明把档案扔到桌上,啪的一声,纸页散开。
“陈木匠,木制品传销,涉案金额两个亿。”赵明靠在办公桌边上,双臂交叉。“全是中老年人。有实体店,有产品,警方不好定性。”
林舟翻开档案。里面是受害者的笔录复印件,厚厚一沓,每一页都歪歪扭扭地写着同样的诉求——“把我的养老钱还给我”。有一页上沾了褐色的痕迹,不知道是茶渍还是血。
“我去卧底。”林舟把档案合上。
赵明看着他。“你社恐?”
“正因为社恐,他们不会怀疑我。”林舟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密密麻麻的车流。“沉默的人在他们那儿叫‘好苗子’,容易被洗脑。他们喜欢话少的人,话少的人不会质疑,不会反驳,只会交钱。”
赵明正要说什么,沙发上站起来一个人。老周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茶,茶渍挂在杯壁上,像一圈年轮。
“等等。”老周把茶杯放在桌上,拍了拍裤腿。“我教你们几招。”
林舟转过头,看着他。
老周走到办公室中间,清了清嗓子。他的站姿变了——刚才还是一个退休老头弯腰驼背的样子,突然挺直了腰板,眼神变得精明,像换了个人。
“我当年卧底的时候,传销组织有暗号。你进门要说‘我想了解事业’,不能说‘我想赚钱’,说赚钱你就是俗人,他们不信任你。”老周的声音压低了,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交费要说‘投资未来’,不能说‘交钱’,说交钱你就是韭菜,他们会把你当肥羊宰。”
赵明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支笔,在手边的便签纸上记了几个字。
“还有,”老周伸出一根手指,“万一暴露了,往厕所跑。传销组织的监控死角通常在厕所,因为没人想在马桶上面装摄像头。”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赵明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老周,你当年卧底成功了吗?”
老周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镶过的门牙。“成功了一半。”
“什么叫一半?”
“我活着出来了。”老周把手插进裤兜里,晃了晃肩膀,像一个刚打完胜仗的将军。
林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就是没成功。”
老周拍了一下桌子,茶杯震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臭小子,我那是为了给你攒经验!没有我的失败,哪有你的成功?”
赵明在旁边笑出了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舟看着老周,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在笑。“所以你的经验就是——往厕所跑?”
“对。”老周认真地点头。“记住了,厕所。不管什么传销组织,厕所永远没有监控。这是我用挨了两棍子换来的经验。”
下午的阳光变成橘红色,斜斜地照进办公室。赵明和林舟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茶几。茶几上铺着几张白纸,赵明用笔在上面写写画画,画了一个树状图——讲师在最上面,下面分成“洗脑组”“收钱组”“看场子组”,每个组下面又分了小分支。
“来,模拟一下。”赵明把笔放下,直起腰,清了清嗓子。他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眼神变得空洞,嘴角弯起一个标准的弧度——他在模仿那些传销讲师。
“你穷,是因为你不够相信!”
赵明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办公室里产生了回音。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个世界。
林舟看着他,一动不动。
两秒钟后,林舟开口了。“你嘴角在抽,假笑。”
赵明的胳膊僵在半空中。他慢慢放下手,把那张“讲师脸”收起来,换回自己的表情。“你能不能配合一下?”
林舟歪了一下头。“我配合了,我说你假笑。”
“那不是配合,那是拆台!”
“我拆的是假台。”
赵明深吸一口气,把茶几上的纸拿起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他又抽出一张新的白纸,重新写了一个大大的“嗯”字。
“行,你进去之后少说话。”赵明把那张纸转过来给林舟看,上面只有一个字。“多说‘嗯’,‘好’,‘对’。懂了没?”
林舟看着那个字,点了一下头。“嗯。”
赵明愣了一秒,然后把纸放下,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你这不是挺会的吗。”
林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傍晚七点,城市的天际线被晚霞染成了紫色。林舟站在一家快捷酒店的窗口前,手里捏着一张房卡。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沓宣传单,上面印着“陈木匠红木家具,三年返本,五年翻倍”的字样。
他穿了一件旧夹克,洗得发白,领口起了毛球。裤子是深灰色的,膝盖处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这是他最像“穷人”的一套衣服。
明天,他就要混进陈木匠的传销组织了。
第二天上午,会展中心。
人山人海。
林舟站在最后一排,面前是黑压压的人头。主办方租了整个会展中心的主厅,摆了上千把塑料椅子,座无虚席。舞台上有巨大的LED屏幕,播放着红木家具的生产过程——锯木、打磨、上漆,每一帧都拍得像纪录片。背景音乐是那种激昂的交响乐,鼓点密集得像机关枪。
陈木匠从舞台侧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式对襟衫,脚踩一双黑色的布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油光锃亮。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音乐的鼓点上,像一个登基的皇帝。他走到舞台中央,拿起话筒,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整个会场。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林舟想起了钱多多——一样的弧度,一样的角度,一样的假。但陈木匠比钱多多更老练,他的笑是练出来的,每一块肌肉都控制在精确的位置,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买我的家具,三年返本,五年翻倍!”陈木匠的声音从巨大的音响里炸出来,震得林舟的耳膜嗡嗡响。
全场掌声雷动。
林舟注意到,掌声的节奏很奇怪——不是渐起的,不是零散的,而是齐刷刷地响起来,齐刷刷地停下去,像有人在后排拿了个遥控器在控制。他的视线扫向台下第一排,那里坐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手举得最高,拍得最响。她的掌声一起来,全场的掌声就跟着起来;她一停,全场的掌声就跟着停。
托。
林舟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刚从工厂流水线上走下来的零件。
“新人洗脑班”设在会展中心三楼的一个小会议室里。只有三十个人,坐得密密麻麻。讲师换了一个人,不是陈木匠,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粗壮的手臂。他的声音比陈木匠更大,语速更快,像一台开了倍速的录音机。
“你穷,是因为你不够相信!”
这句话从讲师的嘴里吼出来的时候,唾沫星子喷到了第一排的脸上。没有人擦,所有人都像被点了穴一样坐着。
林舟坐在最后一排,眼睛盯着讲师的嘴。他的视线每隔几秒就飘向台下第一排——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又出现了。她的座位正对着讲师,讲师每说一句“相信”,她就点一次头,点得非常用力,像在捣蒜。
林舟跟着鼓掌了。
他的掌声不大,不早不晚,正好落在大多数人鼓掌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不是笑,是“我懂了”的肌肉反应。
散会后,林舟主动走到了缴费处。
缴费处设在走廊尽头,一张折叠桌,一把折叠椅,桌上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箱,箱子上面贴着一张纸——“投资未来”。一个胖女人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交多少?”胖女人的声音很粗,像砂纸擦过玻璃。
林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整整一千块,是他这个月的生活费。他把钱放在桌上,推到胖女人面前。“投资未来。”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一个在念课文的小学生。
胖女人看了他一眼,把钱拿起来,数了一遍,塞进红色的塑料箱里。她在一张收据上写了几笔,撕下来递给林舟。
“新人,明天来总部培训。”胖女人指了指收据背面的地址。
林舟把收据折起来,放进口袋。转身的时候,他看到走廊的拐角处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手臂交叉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每一个从缴费处离开的人。
第二天,总部。
陈木匠的总部设在郊区的一个家具城里,整栋楼都是他的。一楼是展厅,摆满了红木家具,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林舟的眉毛动了一下——一把椅子标价十八万,一张桌子标价六十万。二楼是办公室,三楼是培训教室。
林舟被带到了三楼。
培训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全是新面孔。有人兴奋地在手机上打字,有人紧张地搓手,有人茫然地看着窗外。林舟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讲师还是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但今天他的态度变了,不再是吼叫,而是温柔得像一个幼儿园老师。
“各位家人,欢迎回家。”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小孩。“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家是什么?家是不离不弃,家是互相扶持,家是——你穷了,家里人帮你;你富了,你帮家里人。”
有人开始鼓掌。林舟跟着鼓了。
讲师讲了整整三个小时,从“贫穷的根源”讲到“财富的密码”,从“思维的天花板”讲到“格局的边界”。每一个词都很大,每一句话都很空,但听众的眼睛越来越亮,像被点燃的蜡烛。
林舟注意到,房间里至少有三个托——第一排那个红衣服女人,左边窗户边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后面墙角那个一直在点头的年轻女孩。三人的鼓掌节奏、点头频率、甚至哭的时间点都精准得可怕。
中午休息的时候,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走到林舟面前。“陈总要见你。”
林舟站起来,跟着他走下二楼。
陈木匠的办公室很大,至少有一百平米。一面墙是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整个家具城的全景;另一面墙是巨大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红木雕刻的工艺品,每一件都标着价格。办公桌是整块木头雕成的,表面涂了一层清漆,反着光。
陈木匠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他的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汤碧绿,茶叶在杯子里上下翻飞。
“小伙子,坐。”陈木匠的声音不急不慢,像老牛拉车。
林舟坐下来。他的坐姿很拘谨,屁股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陈木匠看了他三秒钟,然后笑了。“我看你眼神清澈,是个干大事的料。”
林舟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着陈木匠的左手——那只手拿着一串佛珠,佛珠是深褐色的,每一颗都油光发亮,包浆很厚。但林舟注意的不是佛珠,而是陈木匠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
戒指很粗,上面刻着字。
林舟的视线在戒指上停留了一秒。他看清了那四个字——“皇者至尊”。
不,不是四个字。是三个字。
中间那个字不是“者”,是“哥”。
“皇哥”。
林舟抬起头,看着陈木匠的眼睛。陈木匠的眼睛不大,眼角的纹路很深,像刀刻的。他的笑容还在,但他的瞳孔在收缩——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观察林舟的反应。
“陈总,”林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您戒指上刻着‘皇’字。您的上线是皇哥,对吧?”
陈木匠的手停了。
佛珠不再转动,停在半空中,一颗珠子悬在林舟的视线正中央。
陈木匠的笑容还在,但那个笑容已经凝固了,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他的右眼角跳了一下,不是抽筋,是下意识的应激反应。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三秒钟后,陈木匠把佛珠放在桌上,慢悠悠地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帧一帧播放的慢镜头。
“小伙子,你跟我来。”他的声音依然不急不慢,但语调变了——不再是慈祥的长者,而是一个被踩到尾巴的老虎。
林舟站起来。
陈木匠绕过办公桌,走到林舟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林舟没见过的东西——审视。像一个屠夫在看一头待宰的羊。
然后陈木匠笑了。这一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表演,现在的笑是——你完了。
陈木匠挥了一下手。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那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林舟身后。
“带他去小黑屋。”陈木匠转过身,拿起桌上的佛珠,继续一颗一颗地捻。
林舟没有挣扎。他被两个黑衣人夹着,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楼梯间,走过一扇又一扇关着的门,最后被推进了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四五平米。墙壁是水泥的,没有粉刷,地上铺了一层纸壳,纸壳上有一床发黄的被子。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灯光昏暗,照得整个房间像一个地窖。
林舟蹲在角落里,从鞋底摸出备用手机。那是一台很旧的诺基亚,只能发短信和打电话。他按了几个键,给赵明发了一条定位。
屏幕亮了半秒,然后灭了——电量只剩下百分之三。
林舟把手机塞回鞋底,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门是铁皮的,从外面锁上了,推不动。墙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通风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尿骚味——这里关过很多人。
他回到角落,蹲下来,闭上眼睛。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慢,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有人在用铁锤敲地板。
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锁响了一下,铁门被推开了。
陈木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不是那种细棍子,是一根实心的红木棍,一头已经被磨得发亮。
他走进来,关上了门。白炽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林舟的脚边。
“谁派你来的?”
陈木匠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木棍在地上点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