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小饭馆开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门口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上面写着“家常菜”三个字,墨迹已经洇开了。林舟和赵明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框上挂着的风铃叮铃铃响了一阵。
饭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这个点没有客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角落里剥蒜,面前堆了一小碗蒜瓣,手指上全是蒜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前臂上一条蜈蚣似的旧疤痕。
“老周。”赵明打了声招呼。
老周抬起头,把蒜瓣往碗里一推,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坐。”他指了指最里面那张桌子,转身进了厨房,端了一壶茶出来。茶是碎的,叶子沉在壶底,倒出来的水是深褐色。
林舟坐下,眼睛没离开老周的手。那双手虎口有老茧,食指和中指第一关节处也有一层硬皮——这是长期握枪留下的痕迹。退休刑警,没错。
“钱多多。”老周开门见山,把茶壶放在桌上,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你们要查他?”
赵明点头。
老周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桌上磕了磕,没点。“钱多多这人有前科。五年前搞过虚拟币,叫什么‘五行币’,卷款跑路过一次。后来不知道怎么摆平的,又回来了。”他叼着烟,说话的时候烟在嘴唇上上下跳动。“这次搞五金加区块链,胆子更大了。他背后肯定有人撑着,不然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林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苦,像煮过的树皮。
老周擦了擦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推到赵明面前。“这是钱多多早年一个合伙人的电话,可能有用。不过——”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你们小心点,这人背后的人,不简单。”
赵明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口袋。
老周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子和嘴里同时冒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团薄雾。“我当年卧底传销组织的时候,见过这种套路。上面有个‘总设计师’,从不露面,下面的小鱼小虾全是他手里的棋子。出了事,扔几个替罪羊,自己毫发无损。”他弹了弹烟灰,“钱多多要是这条线上的,他背后那个人,比你们想象的难缠。”
林舟开口了,声音不大。“你卧底成功了?”
老周看了他一眼,嘴角歪了歪,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表情。“成功了一半。”
“什么叫一半?”
“我活着出来了。”老周把烟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烟头还在冒烟。“行了,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你们要吃饭就点菜,不吃就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赵明站起来,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你请的饭我吃不起。”老周嘟囔了一声,转身回了厨房,风铃又响了一次。
从老周饭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赵明开着车,林舟坐在副驾驶,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烧烤摊的油烟味。
“老周的话你信多少?”赵明问。
“都信。”林舟说。“他没撒谎。他说‘背后的人不简单’的时候,瞳孔收缩了一下——那是恐惧,不是夸张。”
赵明没说话,把车开上了高架。
第二天上午,钱多多公司楼下。
林舟和赵明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上百人。横幅拉了三层,最上面一层写着“还我血汗钱”,中间一层写着“钱多多诈骗犯”,最下面一层被风吹翻了,看不清字。有人拿着喇叭喊口号,声音嘶哑,像破了的鼓。老太太坐在地上哭,老头子拄着拐杖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绝望——那种把所有钱都押进去、现在连棺材本都没了的绝望。
林舟站在人群外面,看到了昨天那个老太太。她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份合同,哭得浑身发抖。眼泪从她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合同上,把“年化36%”那几个字洇湿了。
林舟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老太太的瞳孔没有躲闪,呼吸急促但平稳,嘴唇在哆嗦但嘴角没有歪——她在说真话。她真的以为自己的钱会生钱,真的以为那个穿金色唐装的男人是她的贵人。
“阿姨,合同能让我看看吗?”林舟的声音很轻。
老太太把合同递给他,手指还在抖。
林舟低头扫了一眼。纸张泛黄,边角卷曲,摸上去有粗糙的颗粒感——这纸放了至少两年。但签名处的墨迹很新,蓝黑色的墨水在纸面上还有微微的反光,边缘没有扩散,说明签上去不超过两天。他又看了一眼“年化36%”那一行,手指在那行字上敲了两下。
合同是后补的。老太太签字的时候,钱已经转走了。
林舟把合同还给她,站起来。赵明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
“他的模式是五金加区块链,声称每笔交易上链。”赵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背课文。
林舟打断了他。“他在说谎。我看了他发布会的视频。”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找到那段视频。钱多多站在讲台上,声音洪亮:“我们的五金溯源系统,每件产品都有唯一哈希值,上链存证,不可篡改!”林舟把视频进度条拖回去,又放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指按在屏幕上,定格在钱多多说“区块链”三个字的那一刻。
“嘴角向左歪了0.5秒。”林舟把手机转过来给赵明看。“这是典型的欺骗微表情。他提到‘区块链’的时候,大脑在虚构信息,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歪了一下。”
赵明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能证明吗?”
“不能。”林舟把手机收起来。“但我们可以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下午两点,闭门会会场。
钱多多只邀请了所谓的“合格投资者”——门槛是五百万起投。赵明找了一个做投资的朋友帮忙,弄到了两张入场券。林舟穿上了赵明借给他的深蓝色西装,袖子长了一截,他把袖口卷进去,用别针别住。赵明穿了一身灰色,头发用发胶固定了一下,看起来像一个做私募的中年人。
会场在钱多多公司大楼的第十八层,出了电梯是一条铺着红地毯的走廊,墙上挂着钱多多和各种人的合影——有穿官服的,有穿军装的,有戴眼镜的学者,有穿晚礼服的明星。每一张照片里的钱多多都笑得一样,嘴角的弧度分毫不差,像用尺子量过的。
会议室不大,只摆了二十把椅子,坐满了人。林舟坐在第二排,赵明在他左边。前排坐着一个戴金链子的胖子,手上戴了三个戒指,每接一个电话都要大声说“我在钱总这儿开会呢”,声音大得整个会场都能听见。
钱多多从侧门走进来,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唐装,胸口绣着一条龙。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个登基的皇帝。他走上讲台,双手按在讲台上,环顾四周,嘴角弯起一个标准的弧度。
“各位,欢迎。”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浑厚得像大提琴。“五金,是国之重器。区块链,是未来十年最大的风口。我们做的,就是把这两个赛道融合在一起——”
赵明侧过头,用只有林舟能听到的声音说:“他说话的方式像在复制粘贴。”
林舟没回答。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钱多多的脸。
投影幕上开始播放PPT,第一页写着“千亿五金,链上未来”。钱多多的演讲越来越激动,手势越来越大,声音越来越高。他讲到“我们的五金溯源系统”的时候,手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像在拥抱整个会场。
林舟举手了。
他的手举得很直,像课堂上提问的学生。钱多多的话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来。
“这位先生,您有什么问题?”
林舟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整个会场都安静了。“钱总,我想投资一个亿,但我想先看看你的冷钱包地址,确认一下资金安全。”
全场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来。一个亿?这人是谁?穿西装那个?前排戴金链子的胖子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林舟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配吗”。
钱多多的脸色变了。不是骤变,而是一瞬间的僵硬——嘴角还保持着微笑的弧线,但眼角的纹路消失了,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这个……涉及商业机密。”钱多多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但语速快了百分之三十。他的右手从讲台上拿起来,又放下去,食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乱。
林舟盯着他的眼睛,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第一排椅子后面。
“你的瞳孔放大了1毫米。”林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呼吸频率从每分钟12次升到了20次——你在紧张。你没有冷钱包。”
钱多多的左手从讲台上滑下去,垂在身侧,手指蜷缩了一下。他的嘴唇张了张,又闭上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全场哗然。
戴金链子的胖子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米。“钱总,这是怎么回事?”
后排有人跟着喊:“冷钱包呢?给大家看看!”
又有人喊:“一个亿都拿不出来,还投什么投?”
钱多多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脚后跟碰到了讲台底部的木板,身体晃了一下。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从侧门冲进来,一左一右架住林舟的胳膊,把他往外拖。林舟没有挣扎,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钱多多——钱多多的左手在发抖,右手按在讲台上,指节泛白。
赵明站起来想拦,被另一个保安推了一个趔趄,后背撞在墙上,闷哼了一声。
“放开我,我自己走。”林舟说。
保安没放。他们一直把他拖到电梯口,才松开手。林舟摔在地上,手掌撑了一下,昨天擦破的地方又裂开了,血渗出来。赵明从走廊里跑过来,弯腰扶他,额头上全是汗。
“你这张嘴,迟早害死我们。”赵明喘着气,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林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的膝盖部位,那里沾了一层灰。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在白色的皮肤上像一朵小红花。他没管,抬头看着走廊尽头——保安已经关上了会议室的门,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电梯运行发出的嗡嗡声。
“他被推出去的时候手机掉在地上了。”林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瞥了一眼屏幕——他给一个叫‘皇哥’的人转了5000万。”
赵明的脸色变了。不是刚才那种“你话太多”的无奈,而是一种林舟没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不愿意提起的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了旧伤口。他的嘴唇动了动,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成了灰。
“皇哥?”赵明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林舟能听见。“那是全国最大的传销幕后操盘手。”
林舟看着赵明的脸。赵明的瞳孔放大了——不是害怕,是认出。他认识这个叫皇哥的人,或者至少听说过。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两人走进去,林舟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会议室门打开的声音,有人在喊“钱总别走”,脚步声乱成一团。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缆绳运转的低鸣。赵明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你认识他?”林舟问。
赵明沉默了三秒钟。电梯从十八楼降到十五楼,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影子。
“不认识。”他终于开口了。“但我听说过。十年前保健品会销的那个案子里,幕后的人就叫皇哥。那案子涉案金额二十个亿,抓了一百多个人,但最大的那条线,从来没露过面。”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阳光从玻璃幕墙外面涌进来,刺得林舟眯了眯眼。
两人走出大楼,外面的阳光很大,投资者的叫骂声、哭喊声、喇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有人从楼上冲下来,喊着“钱多多跑了”,人群开始骚动,朝大门口涌去。保安的人墙被冲开了两个口子,有人摔倒了,又被后面的人扶起来。
赵明拉着林舟从侧门出去,绕到大楼后面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停满了电动车和共享单车,地上有积水,踩上去扑哧扑哧响。
赵明松开林舟的胳膊,弯腰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发白。
“你没事吧?”林舟问。
赵明摆了摆手,直起腰,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在巷口的黑色SUV闪了闪灯。
“上车。”赵明说。
林舟上了副驾驶,赵明发动车子,空调的风把车里残留的热气吹散。赵明没有马上开走,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那堵墙。墙上贴着一张广告——“招聘保安,月薪五千”,被雨水淋得起了皱。
“皇哥。”赵明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他在幕后操纵了至少五个大型传销盘,每一个盘子崩了,死的都是下面的人,他毫发无伤。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没人知道他的名字,连老周那种级别的刑警,也只听说过他的绰号。”
林舟看着赵明的侧脸。赵明的下颌肌肉绷得很紧,咬肌鼓起来,像一颗核桃。
“你怎么知道的?”林舟问。
“我当年做社交电商的时候,平台被皇哥的人攻击过。”赵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们用机器人刷单、刷评论,把我的用户数据导走,卖给了竞争对手。我报了警,警察说查不到。后来有个做风控的朋友告诉我,能干这种事的人,全国不超过三个,其中一个叫皇哥。”
林舟没说话。
赵明终于发动了车子,SUV缓缓驶出巷子,汇入主路。后视镜里,钱多多公司的大楼越来越小,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白光,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
“他给皇哥转了五千万。”林舟说。“这说明皇哥不是幕后操纵,他是直接参与。钱多多只是前台的小丑,皇哥才是真正的操盘手。”
赵明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手机在杯架里震了三下,停了。
“如果我们动钱多多,皇哥会出手。”赵明说,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那就让他出手。”林舟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色,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出手了,我们才能看到他。”
赵明转过头看了林舟一眼。林舟的脸映在车窗玻璃上,眼睛看着远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赵明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方的路。车子开上了高架桥,桥下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慢慢流向城市的各个方向。
“第一个案子,就是他了。”赵明说。
林舟没回答。
他还在想那三个字——皇哥。这个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