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之后，林舟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五秒钟。地址栏里写着：市中心写字楼47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灰色卫衣，袖口起了毛球，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咖啡渍。他拉开衣柜，里面挂着一件白衬衫，是去年公司年会发的，标签还没拆。塑料袋套在外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换上衬衫，把下摆塞进牛仔裤，对着门背后那面裂了缝的镜子看了一眼。衬衫领子支棱着，像一只没驯服的鸟。他没系领带，因为根本没有。
城中村的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林舟走出巷口，阳光正好照在脸上，他眯了眯眼，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中心那个金融大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踩了油门。
金融大厦的旋转门擦得很亮，林舟走进去的时候，能看到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衬衫雪白，但下摆有一截塞得不整齐，鼓鼓囊囊的。前台是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化了淡妆，嘴角挂着标准的微笑。
“先生您好，请问您找谁？”
“47层，赵明。”
前台低头看了一眼访客登记系统，抬起头的时眼神变了——不是警惕，是好奇。“请跟我来。”
电梯很快，林舟的耳朵嗡嗡响。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LOGO挂在正对面的墙上：反欺诈实验室。字体是银灰色的，嵌在黑色亚克力板里，灯光打在上面，有一种冷冰冰的高级感。
前台把他领到一扇玻璃门前，敲了两下，推开门。
赵明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他的脸色不像三个月前那样惨白了，嘴唇有了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不是病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倒霉蛋，而是一个重新活过来的商人。
“来了？”赵明转过身，把茶杯放在桌上。桌上摆着一张营业执照，玻璃框压着，林舟扫了一眼——注册资本1000万，法定代表人：赵明。
赵明拍了拍营业执照的玻璃框，像在介绍一件收藏品：“注册资本1000万，你一半，我一半。”
林舟站在门口，没动。“我不懂商业。”
赵明笑了。他的笑和三个月前在病房里那个笑不一样——那次是死里逃生的苦笑，这次是志在必得的自信。“你不需要懂商业。你只需要会看人。”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舟面前。“我看商业模型，你看人心。绝配。”
林舟低头看了看文件。标题写着“股权分配协议”，正文很薄，只有三页。他翻到最后一页，赵明的签名已经签好了，字迹潦草但有力。签名旁边空着一行：乙方签字。
“你不用现在签，”赵明说，“你先看看办公室，看看环境，考虑考虑。”
林舟抬起头，刚要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一个女人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支录音笔，头发散落在肩膀上，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脖子上挂着一张塑封的工牌，上面印着“财经记者”四个字，还贴了一张她的照片。
“赵总！我是财经记者苏楠，想采访您关于数据尽调型风险投资的深度报道！”她的声音很大，语速很快，像机关枪一样扫射。
赵明皱了皱眉，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抱歉，我不接受采访。”
苏楠没有退让。她往前走了两步，录音笔几乎怼到了赵明的下巴。“赵总，您当时是怎么识破那个骗局的？您有没有证据证明对方是故意设局？这件事背后有没有更大的——”
“我说了，不接受采访。”赵明的声音冷了下来。
苏楠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林舟从角落里走出来，凑到赵明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她不是来采访的。”
赵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林舟继续说，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她右手无名指有老茧，是长期握笔写字的人——记者的话确实会长期写字，这没问题。但她的录音笔是新的，塑封都没拆。专业记者不会拿一支新录音笔做深度报道，她们有自己的设备，用顺手了不会换。”
赵明的眉毛挑了一下。
林舟的眼睛没有离开苏楠。他的视线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脖子，再移到她的工牌。“她脖子上挂的工牌是假的。照片是她自己贴的，边缘不齐，塑封有气泡。真正的记者证有防伪标识，她的没有。”
苏楠的手开始发抖。录音笔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
林舟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赵明能听见：“她来找我，因为我救了她爸。她查了三个月。”
赵明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他看着苏楠，嘴角慢慢弯起来，突然笑了，笑得很响。“你这读心术，真他妈绝了。”
苏楠愣住了，手里的录音笔停在半空。她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说出话来：“你……你怎么知道的？”
林舟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塞回去。
苏楠的眼眶红了。她把录音笔收起来，塞进口袋，声音低了下去，像一个被拆穿了谎言的孩子：“我查了三个月……所有医院、所有派出所、所有见义勇为的新闻……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换了两份工作了。”
林舟看着她，没说话。
苏楠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赵明靠在办公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看林舟，又看看苏楠，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看戏。“行了行了，谢也谢完了，采访也采访完了，苏记者，你先回吧。我跟我的合伙人还有事要谈。”
“合伙人”三个字他咬得很重。
苏楠看了一眼林舟，又看了一眼赵明，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赵明走到电脑前，坐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亮了。林舟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你刚才说她查了三个月？”赵明头也不抬，眼睛盯着屏幕。
“嗯。”
“你就这么拆穿她？”
“她不是坏人。”林舟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但她撒了谎。我不喜欢别人对我撒谎。”
赵明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键盘。“你那叫不喜欢？你那叫把人的裤子当场扒了。”
“一样。”
赵明笑了一声，正要说什么，电脑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新闻弹窗。他的手指顿住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
林舟注意到了他的异样，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低头看屏幕。
“五金大王钱多多涉嫌百亿诈骗，投资者围堵总部”——标题是红色的，字号很大，下面配了一张照片：一个穿着金色唐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讲台上，手里举着一个铜制的五金件，笑得满脸褶子。照片下面是一行小字：“钱多多公司总部被上百名投资者围堵，警方已介入调查。”
赵明把鼠标移到新闻上，双击。页面跳转，更多照片弹出来。有投资者举着横幅的，有老太太坐在地上哭的，有保安用铁栅栏挡在门口的。每一张照片里都挤满了人，像一锅煮沸的粥。
“第一个案子来了。”赵明的声音很低，但语气里有一种林舟没听过的兴奋——像一个猎人看到了猎物。
林舟盯着屏幕上的钱多多照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骗局有多大，而是因为照片里的那张脸，他见过。
“这人我在医院见过。”林舟说。
赵明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时候？”
“你隔壁床那天。他来探病，站在走廊里跟李明远说了五分钟的话。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叫李明远‘老同学’。”
赵明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里有一道光闪过。他慢慢转回头，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着金色唐装的男人，嘴唇动了动，说了一个名字。
“李明远。”
“大学同学。”林舟补充道。
赵明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里，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地响，窗外的城市喧嚣被双层玻璃隔绝在外，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然后赵明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笑——嘴角弯着，但眼睛没有动。
“走。”
他站起来，关掉电脑屏幕，拿起桌上的手机和车钥匙。林舟还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照片。
“走哪儿？”
“去看看。”赵明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会读心吗？去读读那个钱多多的心。”
林舟把手里还没签的股权协议放在桌上，跟了上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赵明突然说了一句：“你刚才说我给你一半股权，你不懂商业。你知道那一半值多少钱吗？”
林舟没说话。
赵明伸出一根手指：“这个数。”
林舟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一千万？”
“不对。”
“一个亿？”
赵明把手放下来，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们现在还没有收入。”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但有了你那双眼睛，很快就会有。”
林舟跟在后面，经过前台的时候，那个小姑娘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好奇变成了羡慕。
她一定听到了“一千万”三个字。
写字楼外面阳光很大，赵明开了一辆黑色的SUV，林舟坐在副驾驶。车里有一股皮革和咖啡混合的味道，空调出风口对着他的脸吹，他把风向调了一下。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林舟问。
赵明单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社交电商。做了一个平台，用户量做到三千万，A轮融资被李明远搅黄了，B轮也没戏。公司黄了，老婆跑了，心梗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公司财报。
“那你现在还有什么？”
赵明笑了。“还有一张营业执照，一个办公室，和一双能读心的眼睛。”他转过头看了林舟一眼，“你呢？你有什么？”
林舟想了很久。车开过了三个红绿灯，他才说出答案：“一双不会撒谎的眼睛，和一张不会说好话的嘴。”
赵明大笑。方向盘差点打滑。
“绝配。”他说。
车子拐进一条辅路，远远地就能看到一群人堵在一栋大楼前面。横幅被风刮得猎猎作响，上面写着“还我血汗钱”“钱多多诈骗犯”。有人举着喇叭喊口号，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拍照发朋友圈。保安穿着黑色的制服，手拉手组成一道人墙，挡在大门口。
赵明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两人下了车，穿过人群往里走。
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手里攥着一张纸，哭得浑身发抖。“我把养老金全投进去了……说好的年化36%呢……棺材本都没了……”
林舟蹲下来，看着老太太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充血，眼角挂着泪痕。她说的是真的——瞳孔没有躲闪，呼吸没有加速，嘴唇没有颤抖。她真的以为自己的钱会生钱。
林舟低头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合同，手指在“年化36%”那一行敲了两下。合同纸张泛黄，边角卷曲，摸上去有粗糙的颗粒感——这是放了至少一两年的旧纸。但签名处墨迹很新，蓝黑色的墨水在纸面上还有微微的反光，墨水的边缘没有扩散，说明签上去不超过三天。
这份合同是后补的。
林舟站起来，把老太太扶到一边的石阶上坐下，转头对赵明说：“她的钱已经没了。”
赵明看了他一眼，没问“你怎么知道”，只是点了点头。
公司大门紧闭，玻璃门上贴着一张通知——“因公司系统升级，暂停营业三天”。落款是昨天。林舟看着那张通知，注意到纸张的边角已经起了毛边，打印机墨粉有轻微的晕染——这张纸至少打印了一周以上。也就是说，钱多多在一周前就知道要出事，提前准备好了“暂停营业”的借口。
赵明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钱多多发布会的视频。他穿着那件金色唐装，站在讲台上，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我们的五金溯源系统，每件产品都有唯一哈希值，上链存证，不可篡改！”
林舟盯着视频，回放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他的手指按下了暂停键。屏幕定格在钱多多说“区块链”三个字的那一刻——他的嘴角向左歪了0.5秒，像一根被风吹歪的树枝。
“他在说谎。”林舟说。
赵明没问为什么。他已经知道了。
下午两点，两人假扮投资者混进了钱多多的闭门会。会场在一栋写字楼的会议室里，只有二十个座位，坐满了人——都是所谓“合格投资者”，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我要发财”。钱多多站在投影幕前，背后的PPT上写着“千亿五金，链上未来”。
林舟坐在第二排，赵明坐在他旁边。
钱多多的演讲很精彩，声音抑扬顿挫，手势大开大合，每一个停顿都精准地落在掌声响起之前。这是一个老手，一个在舞台上打磨了无数次的表演者。
林舟举手了。
“钱总，我想投资一个亿，但我想先看看你的冷钱包地址，确认一下资金安全。”
全场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来。一个亿？这个人是谁？穿白衬衫的那个？
钱多多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骤变，而是一瞬间的僵硬——嘴角还保持着微笑的弧线，但眼角的纹路消失了，整个人的表情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
“这个……涉及商业机密。”钱多多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但语速快了百分之三十。
林舟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听见。“你的瞳孔放大了1毫米。呼吸频率从每分钟12次升到了20次——你在紧张。你没有冷钱包。”
钱多多的手在讲台上按了一下，指节泛白。
全场哗然。
有人站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开始问“钱总这是怎么回事”。钱多多往后退了一步，身后的保安立刻涌上来。两个穿黑衣服的壮汉架住林舟的胳膊，把他往外拖。赵明站起来想拦，被另一个保安推了一个趔趄。
“放开我，我自己走。”林舟甩了一下胳膊。
保安没放，一直把他拖到大门口，才松开手。林舟摔在地上，手掌擦过粗糙的水泥地面，破了皮。赵明从后面跑过来，弯腰扶他。
“你这张嘴，迟早害死我们。”赵明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林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破皮的地方在渗血，疼得像针扎。他没管，抬头看着钱多多公司的大门。
“他被推出去的时候手机掉在地上，我瞥了一眼。”林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给一个叫‘皇哥’的人转了5000万。”
赵明的脸色变了。不是刚才那种“你话太多”的无奈，而是一种林舟没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不愿意提起的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了旧伤口。
“皇哥？”赵明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林舟能听见。“那是全国最大的传销幕后操盘手。”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身后投资者的叫骂声、哭喊声、喇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
林舟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白光，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
“走吧。”赵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舟没动。他看着自己擦破的手掌，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在阳光下像一颗红宝石。
“皇哥。”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赵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机响起来，空调的风把车里残留的热气吹散。林舟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车子汇入车流，慢慢驶离那片混乱。后视镜里，大楼越来越小，横幅越来越远，人群缩成了一堆黑点。
赵明开着车，一句话也没说。林舟看着窗外，城市的景色从写字楼变成了住宅区，又从住宅区变成了高架桥。
“第一个案子，就是他了。”赵明终于开口了。
林舟没回答。
他还在想那三个字——皇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