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人寿的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低，林舟却觉得脖子后面在冒汗。
HR把辞退通知书推到桌面正中央，手指在纸张边缘敲了两下。“林舟，你业绩很好，但你让太多VIP客户无法理赔。”
林舟没有看那张纸。他看着HR的眼睛。
她的右眼尾有一条很细的纹路，平时笑起来才会出现，但此刻她没有笑。那条纹路却还在。林舟见过太多次了——假笑的人用嘴笑，真心的人才用眼睛笑。她在笑，但不是因为高兴。
“你在说谎。”林舟的声音不大，会议室里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你侄子要来顶我的位置，入职审批流程我已经查过了。”
HR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她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缩。林舟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米，金属脚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没再看HR，转身拉开会议室的门。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把白色墙面照得发蓝。林舟的工位在走廊尽头，桌上只有一只马克杯和一叠还没归档的理赔档案。他拿起杯子，把档案摞整齐，放在格子间的隔板上。
前台妹子探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林哥，你太不会做人了。”
林舟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缩了缩脖子，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那是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看的是HR办公室的方向。
她不是真的觉得他不会做人。她是在提醒他，得罪HR没有好下场。
林舟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大门。阳光砸在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他能读懂所有人的谎言，却读不懂“做人”这两个字。
地铁车厢里人很多，林舟被挤在车门边，一只手攥着拉环，另一只手护着口袋里的辞退通知书。车快到站的时候，车厢中段突然一阵骚动。
“有人晕倒了！”
“别动他，等工作人员！”
“拍照拍照，发抖音！”
林舟拨开人群挤过去。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倒在座椅上，脸色发紫，嘴唇泛白，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周围七八个人举着手机拍，没有人伸手。
“我是前保险理赔员，学过急救，让开！”林舟蹲下去，把老人放平，双手交叠按在胸口正中。一下，两下，三下——他数着节奏，手臂绷直，用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往下压。三十次按压后，他捏住老人的鼻子，深吸一口气，口对口吹了两口。
老人的胸腔鼓起来又塌下去。
第三轮按压到一半的时候，老人的手指动了。林舟继续按压，直到老人的眼皮颤动，慢慢睁开。
“醒了醒了！”有人鼓掌。
老人茫然地看着林舟，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林舟把他的头偏向一侧，防止呕吐物堵塞气管。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有人叫了车，有人帮忙把老人抬上担架。一个路过的护士拉住林舟：“你跟他一起上车吧，你也累够呛。”
林舟想说不用，但护士已经把他推上了救护车。
医院VIP病房是临时安排的，床位紧张，林舟这个“见义勇为的好心人”被塞进了走廊尽头的单间。隔壁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脸色惨白，嘴唇发干，手上扎着留置针，心电监护仪发出均匀的滴滴声。
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在床边来回踱步，手机贴在耳朵上：“……赵总刚下病危通知书，您那边能不能缓两天？协议已经拟好了，就差签字……什么？今天必须签？好，好，我安排。”
年轻人挂了电话，俯身对床上的男人说：“赵总，投资方的人马上到了，协议您签不签？”
床上的人——赵明——虚弱地点了点头，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签……不签就完了。”
林舟靠在床头，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招聘软件的首页。他刚要往下滑，病房门被推开了。
三个人鱼贯而入。为首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笑容温和，像电视里的成功学讲师。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红色封皮，烫金字体写着“投资协议”。
“赵总，恭喜康复啊。”李明远的声音很洪亮，整个病房都跟着震了震。“协议带来了，您看看没问题就签吧。”
林舟下意识地瞟了李明远一眼，又看了看赵明左边的合伙人——那个年轻人正伸手去接协议。在这一瞬间，林舟注意到一个极细微的细节：李明远进门的时候，第一眼看的是那个合伙人，不是赵明。
那是请示信号。
林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又低头扫了一眼协议封面上露出的条款关键词：数据授权、商业模式尽调、竞业限制。这些词他太熟悉了——过去十二个月，他在保险理赔档案里见过至少三起类似手法的商业诈骗案。每一起的核心套路都一样：打着投资的旗号，用尽调的名义拿走核心数据，然后以“不符合投资标准”为由撤资，数据转头就变成了竞品的养料。
林舟抬眼再次看向李明远。
对方正在笑，嘴张得很大，露出八颗牙齿。但林舟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动，眼角没有纹路，而且他的视线始终没有落在赵明的脸上——他在看赵明胸口的监护仪导线，看床头柜上的药瓶，看窗外，就是不看病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
这不是来看病人的。这是来验收猎物的。
林舟开口了。
“这份协议你别签了。”
全场安静。空调的风声又回来了，嗡嗡的，像一只苍蝇在耳边转。
赵明愣住了，头微微偏过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说什么？”
李明远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嘴唇还在保持弧形的形状，但嘴角已经开始微微下垂，像一块被揉皱的布慢慢展开。他盯着林舟，瞳孔里有一瞬间的空白——那是被人突然击中要害时的本能反应。
林舟没有看他，他盯着李明远。
“他不是来投资的，他是来套你核心数据的。”林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他进门第一眼看的是你左边的合伙人——那是请示信号。等他把你的用户画像、供应链数据、算法逻辑全拿走，他会以尽调不通过为由退出，然后这些数据会成为他们自己孵化的竞品的养料。”
赵明的助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明远的脸色变了。不是骤变，是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变——先是脸上的血色褪去，然后颧骨的肌肉开始微微跳动，最后嘴角终于彻底垂下来。他的右手食指在协议封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乱，那是焦虑时才有的频率。
“这种数据尽调型风险投资的手法，”林舟说，语气像在念一份理赔报告，“过去十二个月，我见过至少三起。”
李明远终于开口了：“这位是……？”
他没说完。因为赵明正在盯着林舟的眼睛。
赵明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种林舟没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突然摸到了岸边，手攥紧了，但不敢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地面。
五秒钟后，赵明对助理说：“碎纸机。”
助理愣了一下，然后从墙角拖出那台落灰的碎纸机，插上电源。赵明把协议从李明远手里抽出来——动作很慢，因为他没有力气，但他的眼神很稳。他把协议塞进碎纸机的进纸口，按下开关。
刀片转动的声音很吵，纸屑一片一片地落进透明的垃圾桶里，像雪花掉进了一个透明的深渊。
李明远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响，一下，两下，三下，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明靠在枕头上，喘了几口气，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看着林舟，嘴角慢慢弯起来，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林舟。”
“林舟，”赵明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你毁了我几百万的融资。”
林舟没说话。
“但我觉得——”赵明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在跟自己说话，“你是唯一没骗我的人。”
心电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成一条一条的光线。
林舟转过头，拿起手机，继续刷招聘软件。
三个月后。
出租屋的窗户关不严，冬天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桌上的辞退通知书吹得哗哗响。林舟裹着羽绒服坐在床边，面前是一碗泡面，筷子插在面饼中间，等它泡软。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林舟，那个投资人果然撤资了。”电话那头是赵明的声音，不像三个月前那样虚弱，中气足了不少。“你来，我给你一半股权。”
林舟放下筷子。泡面碗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在台灯的灯光里像一团小小的云。
“你确定？”
“我确定。”
泡面彻底泡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