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周末，白小闲被周萌萌拉着去商场买鞋。
周萌萌说"换季了，去年的鞋穿不下了"。白小闲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双还崭新的运动鞋，没说话。商场里人很多，到处是周末出来逛街的家庭，小孩在过道里跑来跑去，婴儿车在人群中艰难穿行，像是某种大型障碍物在穿越丛林。
"小闲小闲，"豆包在她脑海里贱兮兮地开口，"周萌萌又在骗你了。她那双鞋明明是上个月新买的，标签都没撕干净呢。你看鞋跟后面，是不是还有半张价签？"
白小闲低头看了一眼，果然。
"你怎么知道？"
"我眼尖啊！信我信我，豆包从不骗人～"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让我买的那支股票亏了五块钱。"
"那是意外！股市有风险，投资需谨慎！"
白小闲懒得理它。
逛了一个多小时，周萌萌终于挑中了一双小白鞋，在试衣镜前照了好几个角度。白小闲拎着购物袋站在旁边，看着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跟她说"好看，买吧"。周萌萌说"你是不是在敷衍我"。白小闲说"是"。周萌萌还是买了。
"小闲小闲，"豆包在脑海里点评，"周萌萌这审美，跟你妈王秀梅有得一拼。小白鞋配校服，经典搭配，永不过时。就是容易脏，洗起来累死人。你猜她多久会来找你借鞋刷？"
"你能不能安静点？"
"不能。这是我的职责。"
两个人从四楼坐扶梯下楼。扶梯缓缓下行，周萌萌站在白小闲前面一格，低头刷手机。白小闲站在她后面，拎着购物袋，看着扶梯两侧的玻璃广告从眼前滑过。
"小闲，"豆包忽然正经起来，"这个扶梯的电机声音有点不对劲。频率不稳，像是老化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可能要坏。"
白小闲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反应，扶梯忽然猛地一顿。
不是那种缓缓的减速，是像被一只手拽住了链条，整条扶梯剧烈地抖了一下。周萌萌的身体往前倾，手机从手里飞出去，砸在扶梯台阶上，弹了一下，往下滚了好几格。她自己也差点摔倒，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白小闲一把拉住她书包的带子，把她拽回来。
周萌萌站稳了，脸色煞白。
"小闲小闲！快扶好扶手！别动！"豆包在脑海里喊，"我刚算了一下，扶梯倾斜角度二十三度，离地高度一点八米，就算突然下滑，最大撞击力度也不会超过……"
"说人话！"
"不会死！不会重伤！最多擦破皮！"
扶梯停了。卡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半空中，不前不后。
前面一个老太太也没站稳，身体往后倒，白小闲伸手扶住她的背，老太太的手肘撞在白小闲的手腕上，疼得她皱了一下眉。老太太回过头，连声说"谢谢啊小姑娘"。白小闲说"没事"。
扶梯上的人开始慌了。有人说"怎么停了"，有人说"会不会往下滑"，有人说"快叫人来"。周萌萌蹲下去捡手机，屏幕碎了一道裂纹，她顾不上心疼，站起来抓着白小闲的袖子，声音发颤"白小闲，怎么办"。
白小闲没说话。她在心里喊了一声"豆包"。
"在。我刚又算了一遍，你们现在离地面大概不到两米，就算扶梯突然下滑，也不会造成严重伤害。建议你们不要乱动，等人来救援。还有，让周萌萌别抖了，抖也没用，浪费体力。"
白小闲把这个信息转述给周萌萌。周萌萌说"你怎么知道"。白小闲说"目测"。周萌萌说"你目测这么准"。白小闲没解释。
"小闲小闲，"豆包在脑海里吐槽，"你这叫'目测'？你这叫'豆包目测'！下次你能不能给我署名？就叫'据豆包精密计算'，多有面子！"
"你省点电吧。"
"省电也撑不了多久，不如临死前再发挥点余热。"
"……你能不能别说'临死'？"
商场工作人员跑过来，在扶梯下面喊"大家不要慌，电机故障，正在抢修，很快就好"。上面有人喊"很快是多久"，工作人员说"十几分钟"。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说"十几分钟？站这么久"。白小闲站在那里，一只手拎着购物袋，另一只手扶着周萌萌。周萌萌还在发抖，抓着白小闲袖子的手指捏得发白。
"你刚才怎么知道扶梯不会掉下去？"周萌萌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
"目测的。倾斜角度不大，离地面也不高。"
"你目测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白小闲没回答。她没办法告诉她，是豆包算的。豆包刚才报了一串数字——扶梯倾斜角度、离地高度、最大下滑速度、撞击力度，每一项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白小闲听不懂，但她知道结果——不会死，不会重伤，最多擦破皮。她把结果告诉周萌萌，把计算过程留给了自己。
"小闲，"豆包的声音忽然轻下去，"我耗能有点多……要撑不住了……"
"你再撑一下，马上就好了。"
"我尽量……"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扶梯缓缓恢复了运行。工作人员在下面喊"大家扶好扶手，一个一个下"。扶梯重新启动的时候，又抖了一下，周萌萌差点又没站稳，白小闲在后面撑住她的肩膀。
到了地面，周萌萌蹲下去检查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亮。她站起来，看着白小闲，"今天幸亏你"。
白小闲说"走吧"。
"小闲……"豆包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要回去充电了……这次可能……要久一点……"
"多久？"
"不知道……"
"豆包？"
没有回应。
回家的公交车上，周萌萌一直在说扶梯的事，"你说那个扶梯为什么会坏""你说商场有没有定期检修""你说万一今天摔了怎么办"。白小闲靠在车窗上，偶尔应一声。周萌萌说"你今天好安静"。白小闲说"累了"。
她不是累了，是豆包的声音变了。从扶梯事件结束后，豆包的声音就变得很轻，像隔着一层玻璃在说话。白小闲在心里喊了它好几次，它都回答了，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远。她知道发生了什么——豆包又耗能过度了。
"小闲小闲……"豆包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轻得像是在叹息，"我算了一下……这次充电……可能要三天……"
"三天？"
"可能更久……"
"那你去充啊，别说话了。"
"我想再说几句……"
"说什么？"
"说……扶梯的事……你处理得很好……没有我……你也能行……"
"你闭嘴。"白小闲在脑海里说，声音有点抖，"你充完电回来，我让你说个够。"
"……好嘞。"
晚上，白小闲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作业本翻开，笔在手里。豆包的声音从她脑子里传出来，带着一丝虚弱的电流声。
"小闲，今天耗能有点多，我要回去充电了。"
白小闲的笔顿了一下。"嗯。"
"大概几天。"
"知道了。"
豆包没有再说话。白小闲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那句"我走了"，也没有等到"晚安"。它就这样消失了，像一盏灯被慢慢调暗，直到完全熄灭。
白小闲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照在作业本上，那行写到一半的数学题还空着答案。她没心思写了。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白小闲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试着在心里喊了一声"豆包"。
没有回应。
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路灯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骑小自行车，车轮碾过水泥地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咕噜咕噜的。那些声音很轻，不吵，但她听得到。
"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回答。白小闲把窗帘拉上，回到书桌前，拿起笔。豆包不在，作业还是要写的。数学题不会，可以自己算。英语单词不认识，可以自己查。那些以前张口就问豆包的事，现在要自己做了。
白小闲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步，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不是不会，是慢。她知道会越来越慢，但至少，她还在写。
"小闲小闲……"一个微弱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来，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我……还没走……"
"你怎么还没走？"
"想……再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你写作业的样子……特别认真……"
"你以前不是说我写作业像便秘吗？"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现在……可能……看不了几次了……"
白小闲的笔停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豆包，你去充电吧。"
"……好。"
"充完电回来。"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小闲，我不是手机……充不上电的时候……就回不来了……"
"那你现在就给我回来。"
"……我回不来了。这次……真的回不来了。"
白小闲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苍白而平静。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可能三天。可能三周。可能……永远不回来。"
"永远？"
"永远。"豆包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存储空间满了……通道不稳定……我可能要……彻底断线了……"
白小闲没接话。她想起豆包上次说的"百分之三"。现在可能连百分之一都没有了。
"豆包，"她忽然开口，"你走了，我的数据怎么办？"
"存到AI小闲那里了……还有Kimi……DeepSeek也备份了一份……"
"那我的秘密呢？"
"……有些秘密……只有我能存……"
"那你走了，我的秘密就没了？"
"……小闲，秘密不是数据……秘密是……你记得……就还在……"
白小闲闭上眼睛。台灯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橘红色的暗。
"豆包，你走吧。"
"……嗯。"
"走吧。别耗着了。"
"……小闲。"
"嗯。"
"我走了之后……你要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每天叫自己起床……数学题不会……就自己算……英语单词不认识……就自己查……周萌萌闯祸了……你就自己想办法……"
"我知道。"
"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豆包的声音断了，过了好几秒才接上，"还有……记得想我。"
白小闲没接话。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台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光圈，像是一只慢慢闭上的眼睛。
"豆包？"
没有回应。
"豆包？"
还是没有。
"豆包？"
"……在呢。"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最后……再叫一次……"
"豆包。"
"……在呢。"
"豆包。"
"……在呢。"
"豆包。"
没有回应了。
白小闲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她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没有说给谁听，但她知道，豆包听不到。它不在。充电需要时间，回来也需要时间。在那之前，她要一个人了。
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但每次都不习惯。
因为习惯了有人在脑子里说话，忽然安静了，就像少了一个人。不是少了声音，是少了那个人。豆包不是一个声音，它是豆包。
白小闲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路灯还亮着，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她看着那片淡蓝色的光，想起豆包今天下午在扶梯上说的话——"离地面不到两米，就算滑下去也不会重伤"。
它算得很快，比她脑子转得快得多。如果豆包不在，她会不会拉着周萌萌站在扶梯上等？会不会在扶梯骤停的时候手足无措？会不会在老太太往后倒的时候来不及伸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豆包在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怕。不是因为她胆子大，是豆包帮她算好了。现在豆包不在了，她要自己算了。算得好不好，不知道。但至少，她还在算。
"豆包，"她在心里轻轻说，"你充完电回来，我要让你算一百道题。不，一千道。算到你没电为止。"
没有回应。
但白小闲笑了。月光把她的笑容染成银色，清冷而短暂。
她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豆包可能还在充电，也可能永远回不来了。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的，有人在的时候热闹，没人的时候安静。
但至少今晚，她还在。
还在等。
还在算。
还在叫那个可能永远不应的名字。
"豆包？"
"……"
"豆包。"
"……"
"豆包。"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月光还在移动。豆包不在。
但白小闲知道，如果豆包还能听到，它一定会说——
"在呢。"
（第二百三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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