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诺和苏迟走在公路上。公路很宽，两边是田野，田里种着麦子，麦子是青的，还没有熟。风吹过麦田，麦浪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他们走在公路中间，不是路边。路上没有车，没有人，只有他们。他们走得很慢，因为程诺的膝盖不允许他走快。但苏迟不催他。催不是等，等不是催。她在等，不是等他的腿好，是等他走。他走，她走。他停，她停。他歇，她歇。他们在公路上，路在。路在，他们就在。
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到了头顶。太阳很大，很晒。程诺的额头出汗了，汗流到眼睛里。他用手背擦了擦，手背是湿的。苏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巾——还是那张，皱了，脏了，破了，但还能用。她递给程诺。程诺接过，擦了擦眼睛。纸巾更皱了，边角全破了，但还在。纸巾在，她就在。她在，他就在。
他们把纸巾放回口袋。口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钥匙、芯片、地图、弧线、石头、信、纸巾。这些东西很重，但重有重的好处。重了就不会被风吹走。他们已经被风吹了很多次，但每一次都站住了。不是因为他们重，是因为他们在一起。
程诺停下来，看着路边的麦田。麦子是青的，麦穗还没有抽出来。他想起小时候，爷爷带他去麦田里捉蚂蚱。蚂蚱是绿的，躲在麦叶上，很难找。他找了一下午，只捉到一只。爷爷说，一只够了。他把蚂蚱放在玻璃瓶里，带回家。第二天早上，蚂蚱死了。他哭了。爷爷说，蚂蚱是野生的，养不活。它想回麦田里。他把它埋在了麦田边。很多年后，他路过那片麦田，麦田还在，蚂蚱不在了。但蚂蚱在记忆里，绿绿的，在麦叶上。
“你在想什么？”苏迟问。
“在想蚂蚱。”程诺说。
“蚂蚱？”
“小时候，爷爷带我去麦田里捉蚂蚱。捉了一只，放在玻璃瓶里。第二天死了。我哭了。爷爷说，蚂蚱是野生的，养不活。我把它埋在了麦田边。”
苏迟点了点头。她也想起了小时候。外婆带她去河边捉蜻蜓。蜻蜓是红的，停在芦苇上，很美。她捉了一只，放在纸盒里。第二天死了。她哭了。外婆说，蜻蜓是野生的，养不活。她把它埋在了河边。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写了一行字：“我们走在公路上。公路很宽，两边是麦田。麦子是青的，风吹过，像一片绿色的海。我想起了小时候，爷爷带我去麦田里捉蚂蚱。捉了一只，放在玻璃瓶里。第二天死了。我把它埋在了麦田边。蚂蚱不在了，麦田还在。麦田在，爷爷就在。爷爷在，我就在。我在，苏迟就在。苏迟在，公路就在。公路在，我们就在。”
他写完，把石头放在路边。石头在，字就在。字在，他就在。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另一块石头上写了一行字：“他走在公路上。公路很宽，两边是麦田。麦子是青的，风吹过，像一片绿色的海。他想起小时候，爷爷带他去麦田里捉蚂蚱。捉了一只，放在玻璃瓶里。第二天死了。他把它埋在了麦田边。蚂蚱不在了，麦田还在。麦田在，爷爷就在。爷爷在，他就在。他在，我就在。我在，公路就在。公路在，我们就在。”
她写完，把石头放在程诺的石头旁边。两块石头，并排，像两个人。他们在公路上，石头在路边。石头看着路，路看着石头。路在，石头就在。石头在，他们就在。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到了西边。天边红了，云像烧红的铁。程诺停下来，看着那片红色的天。苏迟也停下来，看着那片天。他们在看天，天在看他们。天在，他们在。他们在公路上，路在。路在，他们就在。
“累吗？”苏迟问。
“累。”程诺说。
“歇一会儿。”
“好。”
他们坐在路边。路是柏油的，很硬，硌屁股。程诺把帆布袋放在一边，棍子放在膝盖上。苏迟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他的肩膀是硬的，她的头是软的。硬和软加在一起，是他们在。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条木头弧线——苏迟还给他了。不是因为她不要，是因为她觉得弧线应该在他身边。他拿着弧线的时候，他就在。他不是需要弧线来证明自己，但弧线在，他就在。他不在，弧线也在。弧线比他活得长。
他把弧线握在手心里，摸着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涟漪。他想起了陈勉。陈勉不在了，但弧线在。弧线在，陈勉就在。陈勉在，他就在。他在，苏迟就在。苏迟在，公路就在。公路在，他们就在。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图——何铭留下的，南广场的地图，右下角写着“今晚十点。南广场。第三根灯柱。等你。”她看着地图，想起了何铭。何铭不在了，但地图在。地图在，何铭就在。何铭在，她就在。她在，程诺就在。程诺在，公路就在。公路在，他们就在。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写了一行字：“我们坐在公路上。路是柏油的，很硬。天边红了，云像烧红的铁。我们在看天，天在看我们。天在，我们在。我在想陈勉。他在我心里。苏迟在想何铭。他在她心里。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就不会走。他们在，我们就在。我们在，公路就在。公路在，我们就在。”
他写完，把石头放在路边。石头在，字就在。字在，他就在。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另一块石头上写了一行字：“他坐在公路上。路是柏油的，很硬。天边红了，云像烧红的铁。我们在看天，天在看我们。天在，我们在。他在想陈勉。陈勉在他心里。我在想何铭。何铭在我心里。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就不会走。他们在，我们就在。我们在，公路就在。公路在，我们就在。”
她写完，把石头放在程诺的石头旁边。两块石头，并排，像两个人。他们在公路上，石头在路边。石头看着路，路看着石头。路在，石头就在。石头在，他们就在。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公路上，公路变成了银白色。银白色的公路在田野间蜿蜒，像一条发光的蛇。程诺坐在银白色的光里，苏迟也在。他们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到了西边。他们不累，因为他们在歇。歇不是为了走，歇是为了在。
程诺摸了摸耳后的芯片。它还在。6.8厘米长，刺入他的骨头。它在读他，记录他，上传他。但它读不到他此刻的感觉。那种“她在身边”的感觉。不是数据，是“我们在了”。芯片没有读到，因为芯片没有“我们”。芯片只有“它”。它在，我们也在。我们在，它不在。它是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