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快过完的时候,周姨的收音机坏了。
不是一下子坏的。先是声音断断续续,调台的时候吱吱响,像有人在里面咳嗽。后来干脆不出声了,怎么拍都不行。
周姨端着收音机来找君予安,站在工作室门口,一脸心疼。
“予安,你帮我看看。跟了我十几年了,舍不得扔。”
君予安接过去,翻了翻。老式的德生收音机,外壳磨得发白,旋钮上的字早就磨没了。后盖的螺丝锈了两颗,拧不开。
他花了半个小时才拆开。里面的线路老化了,好几处焊点松了,喇叭纸盆也裂了一道缝。
“周姨,能修,但得换喇叭。”
“换得到不?”
“我问问。”
君予安先试着把焊点重新补了一遍。烙铁烧热了,锡丝点上去,冒出一小股白烟。他的手稳,焊点圆润光亮,一颗一颗补过去。装回去,开机——有声音了,沙沙的,听不太清。
喇叭不行了。
他在镇上问了一圈,没人修收音机。老刘说街尾以前有个修电器的,早就不干了。林安说网上买一个吧,新的也不贵。
“周姨要的不是新的。”君予安说。
林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君予安骑了老刘的摩托车,去了隔壁镇。听说那边有个老头修收音机,在邮局旁边摆了个摊。他找了半天,没找到。邮局门口只有一个修鞋的,一个配钥匙的。
“修收音机那个呢?”他问修鞋的老头。
“老张啊?不干了。眼睛不行了。”
君予安站在邮局门口,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白。他想了想,又骑了二十里路,去了县城。
县城电器城三楼,有个专门修收音机的柜台。一个中年男人拿起来看了看,说:“这玩意儿太老了,没配件。”
“喇叭也没有?”
“什么型号的?”
君予安把拆下来的喇叭递过去。那人看了看,翻了翻抽屉,找出一只差不多大小的。
“这个能用,但声音可能不一样。”
“多少钱?”
“三十。”
君予安付了钱,骑车往回赶。到双溪的时候天快黑了,周姨站在巷口等他。
“予安,你去哪儿了?一天没见人。”
“县城。买了配件。”
周姨愣了一下。“跑那么远?”
“不远。二十里路。”
他进了工作室,把新喇叭换上。焊好线,装回去,开机。
收音机响了。
声音清楚,没有沙沙声,没有吱吱响。川剧的调子从喇叭里流出来,稳稳的,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晰。
君予安听了听。音色跟以前不一样——新喇叭的声音更亮,旧喇叭闷一些。
他拿去给周姨。周姨接过去,调了调台,又调了调音量,听了很久。
“声音不一样了。”她说。
“嗯。新喇叭。”
周姨又听了一会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把收音机放在桌上,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
“跑了一天,喝点。”
君予安接过去,绿豆汤是凉的,甜度刚好。他喝了两口,放在桌上。
“周姨,声音不对的话,我再去调。”
“不用。”周姨坐下来,“响就行。能听就行。”
两个人坐在堂屋里。收音机放着川剧,是《秋江》,调子慢悠悠的,一句唱半天。君予安听不懂,但坐在那儿不觉得烦。
“予安。”
“嗯。”
“你爷爷以前也听戏。他听的不是川剧,是京剧。我跟他说川剧好听,他说‘听不懂’。”
君予安没接话。他没听过爷爷听戏,他记事的时候爷爷已经不听了。
“这台收音机,”周姨摸了摸外壳,磨得发白的那一面,“就是你爷爷帮我挑的。那年镇上供销社进货,来了三台,你爷爷说这台音色好。”
君予安看了看那台收音机。外壳上有几道划痕,旋钮松了,调台的时候要多转半圈。
“修好了就行。”他说。
周姨点了点头。
晚上林安来了,问了收音机的事。君予安说修好了,但声音不一样。
“周姨不高兴?”
“没有。她说‘响就行’。”
林安想了想。“她不是要‘响’,她是舍不得。”
君予安知道。但他说不出来。在工作室里坐着,刀拿在手里,没刻。台灯的黄光照在工作台上,木屑还没扫,细细的,一小堆。
“予安。”
“嗯。”
“你跑了一天,累不累?”
“不累。”
“骗人。”林安说,“老刘说你骑他的摩托去县城了。来回四十里。”
君予安没说话。
林安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手。”
他伸出手。林安握了握他的手指,捏了捏指腹上的茧子。
“明天休息吧。别刻了。”
“嗯。”
她把他的手放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晚安。”
“晚安。”
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会儿,没了。
君予安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排雕刀。陈伯送的,刀柄暗红,包浆发亮。
他拿起那把最小的圆刀,在拇指上试了试。
放下。
没刻。
关了灯,走进卧室。窗外的柚子树沙沙响,知了叫了一天,晚上终于歇了。
他躺下来,闭着眼睛。
想起周姨说的——“你爷爷帮我挑的。”
一台收音机,用了十几年。坏了,修。声音不一样了,也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窗外的风大了一点,柚子叶响得更厉害了。
他听着那个声音,没再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