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灵气狂潮顺着地底的脉络,蛮横地撞开甲字一号洞府干涸的灵泉底部青石。
顾辰盘腿坐在边缘,任由这些原本属于天鹰峰的百年底蕴冲刷着四肢百骸。丹田内那颗灰扑扑的星辰珠像个无底洞,将倒灌进来的灵气尽数吞没,随后反哺出一丝极其精纯的星辰本源,一点点夯实着他那座暗金色的天道道基。
外表的皮囊依旧维持着炼气大圆满气血衰败的假象,连经脉末端都故意弄出了几道枯萎的裂痕。
顾辰睁开眼,吐出一口带着土腥味的浊气。他站起身,拍掉道袍下摆沾染的石粉,看了一眼洞府顶部那颗用来计时的沙漏。
云曦仙子依然没有出现,大概率是被昨日魔门异动的消息绊住了手脚。这倒是个绝佳的空档。
顾辰走到石壁前,将那件破了几个洞的青色外门道袍脱下,换上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粗布黑衣。他闭目凝神,借着残存的灵气波动向外探查了片刻,确认截灵阵外围没有赵天鹰布置的暗桩,这才放下心来。
赵天鹰连夜布置截灵阵,不仅断了望月峰的粮草,还把明面上的手令做得滴水不漏。刚才他顺手反抽了一波天鹰峰的灵气,虽然痛快,但顶多恶心一下对方。只要宗门灵脉枢纽的阵眼还在赵天鹰手里捏着,天鹰峰随时能切断这条倒灌的通道。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他要在天亮之前,把这套截灵阵的底层逻辑彻底扒光。
厚重的石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一条缝隙。山风裹挟着夜间的寒露灌进领口,顾辰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轻飘飘地融入了洞府外的夜色中。
太玄宗的灵脉枢纽位于后山禁地的一处沉降盆地里。这里是整个宗门地脉灵气的交汇点,平时只有内门长老持有令牌才能进入。
顾辰没有走正路,他顺着崖壁上那些凸起的岩石手脚并用,像一只壁虎般快速向下攀爬。神魔体带来的恐怖肉身掌控力,让他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避开了容易发出声响的碎石与枯枝。
盆地底部,一座占地极广的八角形青铜建筑静静蛰伏在阴影中。建筑外围,八根需要三人合抱的盘龙柱直插地底,柱身上刻满了繁复的阵纹。
因昨日魔门异动,高阶长老多被抽调,这后山禁地的防务才落到了刑罚堂普通执事的头上。顾辰趴在距离枢纽还有三十丈远的一处灌木丛后,手指轻轻拨开带着倒刺的枝叶。
空气里的灵气浓度高得有些粘稠。地面上,一层淡淡的红色光晕正以青铜建筑为中心,像水波一样缓慢向外扩散。
三阶预警阵法,血波阵。只要踏入红光范围,哪怕是一只飞虫,也会瞬间引动预警符箓。
顾辰趴在泥地里没动。他的视线越过红光,落在了枢纽大门外。两个穿着内门刑罚堂服饰的执事弟子正提着一盏铜制的八角灯笼,绕着盘龙柱来回巡视。
“真他娘的晦气,大半夜的把咱们从被窝里拽出来吹冷风。”左边那个瘦高个执事紧了紧衣领。
右边那个矮胖的执事把手里的八角灯笼往上提了提:“少说两句。截灵阵白天刚布好,晚上天鹰峰后山的寒潭就炸了锅,连赵长老闭关的石室都被倒灌的灵气冲塌了一半。我听周通师兄漏了句嘴,赵长老这次借着截灵阵的由头,偷偷在枢纽里加了点‘私料’,截留灵气引去他那边。他怕枢纽这边被人看出端倪,这才把咱们派过来死盯着。”
顾辰眯起眼睛,视线死死锁住那盏灯笼。探灵灯,这东西里头装着二阶寻灵鼠的眼珠子,对任何陌生的灵力波动极其敏感。
赵天鹰在枢纽里加了私料?这老狗的手伸得够长,既然这里面藏着他见不得光的命门,那这趟枢纽就更得进了。
顾辰的视线重新落回血波阵。阵纹的运转是有规律的,每隔三个呼吸,红光在扫过西北角那根盘龙柱时,会因为地势低洼而产生大约半息的凝滞。
够了。
顾辰双腿肌肉猛地绷紧,正准备在下一个三个呼吸到来时强行切入。
异变突生!
矮胖执事手里的探灵灯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蜂鸣声,那颗泡在药水里的寻灵鼠眼珠子疯狂转动,最后死死盯住了顾辰藏身的灌木丛。一束刺目的黄光直接撕裂夜色,打在顾辰前方不足五尺的泥地上。
“什么人!”
矮胖执事暴喝一声,右手瞬间按在剑柄上。瘦高个立刻从袖口摸出爆裂符,两人成犄角之势,提着探灵灯直逼灌木丛。
十尺。
八尺。
五尺。
顾辰的胸口紧贴着冰冷的泥土。他刚才吞噬了太多精纯灵气,哪怕有星辰珠镇压,依然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本源气息溢散了出去。探灵灯的光晕已经扫到了倒刺枝叶上,再往前踏出一步,他就会彻底暴露。
杀出去?只要他暴起发难,瞬杀这两个炼气大圆满易如反掌。但这两人一死,本命玉简碎裂,刑罚堂不出半炷香就会把后山围得水泄不通。
不能动手。
探灵灯的光芒越逼越近,枯枝被军靴踩断的声音在耳膜边被无限放大。
三尺。
顾辰甚至能闻到两人身上劣质辟谷丹的酸腐味。他松开扣着泥土的手指,一股意念直接沉入丹田。
丹田内,那颗悬浮在道基上方的星辰珠猛地一震。三千星辰虚影在顾辰体内疯狂运转,他的身体在接触到探灵灯光晕的瞬间,皮肉、骨骼乃至道袍,竟然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一般,化作了无数极其细微的透明星光。
《天辰万象诀》附带秘术——星辰隐。
矮胖执事一脚踩进灌木丛,手里的法剑猛地向前一刺,却轻而易举地刺穿了空气。他借着黄光来回扫视了两圈,除了几根被压弯的野草和一滩烂泥,什么都没有。
“见鬼了,探灵灯刚才明明响了。”
“估计是哪只开了灵智的野兽路过,被血波阵吓跑了。赶紧走吧,这地方阴森森的。”
两人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矮胖执事宽大的袖口,直接从一片透明的星光中穿了过去。
星光在他们身后三丈外重新汇聚。顾辰从虚无中剥离出来,星辰隐极其消耗本源,他硬生生咽下喉咙涌上的腥甜,趁着两人走远的空档,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残影,精准卡在血波阵红光凝滞的那半息时间里,直接贴着盘龙柱的阴影滑进了青铜枢纽。
枢纽内部没有点灯,浓郁的地脉灵气几乎凝结成白雾。顾辰顺着石阶走到底部,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地下广场出现在眼前。广场中央,一面巨大的八卦阵盘镶嵌在地面上,阵盘表面纵横交错着成百上千条灵力沟壑。
在阵盘的正东方,原本代表望月峰的灵力沟壑被几根漆黑的截灵桩死死钉住。而本该流向望月峰的乳白色灵气,正顺着一条新沟壑,源源不断地朝着天鹰峰流去。
顾辰走到阵盘边缘,蹲下身,手掌贴在冰冷的阵盘上。丹田内的星辰珠再次转动,一股浩瀚的星辰本源顺着掌心注入阵盘。他不需要去破坏这套阵法,他要用星辰珠的算力,把这套阵法的底层图纸完完整整地拓印下来。
轰!
庞大的信息流顺着掌心反冲进顾辰的识海。海量阵法节点和灵气流转轨迹如飓风般肆虐,顾辰闷哼一声,太阳穴两侧青筋暴起。这种级别的推演对精神力消耗极其恐怖,他死死咬住腮帮内侧的软肉,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阵盘光芒逐渐暗淡。顾辰猛地收回手,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退两步,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冷汗已经浸透了背后的粗布衣衫。
识海之中,星辰珠缓缓旋转,投射出一副极其繁复的立体阵图。他不仅找到了那些截灵桩,还查清了那条私密管道的最终流向——天鹰峰后山寒潭。那里隐藏着一股极其隐晦且庞大的吞噬之力,显然养着某种见不得光的东西。
只要他愿意,随时能修改几个微小的节点,让天鹰峰的灵脉彻底枯竭,或者让那座寒潭直接炸上天。顾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赵天鹰这老狗,这次可是把身家性命都送到他手上了。
他站直身体,正准备趁着夜色原路退出枢纽。
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识海中那副立体阵图里,在代表枢纽最深处、也就是这面巨大八卦阵盘正下方的位置,突然毫无预兆地闪烁起一团刺目的红光。那红光极其微弱,若非星辰珠推演精度极高,根本无法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