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舟去接苏棠的时候,天正下着雨。他开着那辆五菱宏光,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刮出一道扇形,雨落在上面,又模糊了。苏棠娘家在老城区一栋老居民楼里,六楼,没电梯。他爬上去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苏棠母亲开的门,看见他,没有让开,站在门口堵着。
“妈。”
“你来干什么?”
“接苏棠回家。”
苏棠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侧身让开了。沈方舟走进去,苏棠坐在沙发上,沈星在地垫上爬。苏棠看见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苏棠,跟我回家。”
“你爸你妈走了?”
“走了。他们同意财产分成三份。”
苏棠看着他,眼眶红了。“沈方舟,我不是为了钱。你知道的。”
“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你爸不知道,你妈不知道。在他们眼里,我就是那个拆散你们家的女人。”
沈方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也凉。他握紧了一些,她没有挣开。“苏棠,我会让他们知道的。不是一天,是一天一天地让他们知道。”
苏棠母亲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沈方舟,我问你一句话。”
沈方舟抬起头。“你问。”
“你爸说把家产分成三份,一份给知行,一份给沈星,一份留着养老。那苏棠呢?她什么都没有?”
沈方舟愣了一下。
苏棠母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苏棠嫁给你,没要彩礼,没要房子,没要车。她跟你一起吃苦,一起还债,一起养孩子。你们沈家的家产,没有她的份,可以。但你得让她知道,她在你心里不是外人。”
沈方舟站起来,看着苏棠母亲。“妈,苏棠在我心里不是外人。她是我老婆。”
苏棠的眼眶红了,低下头,没让眼泪掉下来。苏棠母亲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沈方舟,叹了口气。“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处理。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但沈方舟,你要是再让我女儿受委屈,我不会放过你。”她转身走进厨房,把门关上了。
沈方舟蹲下来,看着苏棠。“苏棠,跟我回家。”
苏棠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沈方舟,我怕。”
“怕什么?”
“怕你哪天也变成你爸那样。怕你觉得我是第三者,怕你觉得我抢了周敏的东西。”
沈方舟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苏棠,你不是第三者。你是我的选择。”
苏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抱起沈星,拿起包。“走吧。”
两个人下楼,沈方舟撑着伞,苏棠抱着沈星。雨小了一些,细细密密的,打在伞上,沙沙响。沈星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三个人走在雨里,像一幅画。没有颜色,只有黑和白。但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周敏从沈知行那里听说了财产的事。沈知行在电话里说“妈,爷爷奶奶想把家产留给我,苏棠不高兴了”。周敏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想的?”沈知行说“我不要。我自己能挣钱”。周敏笑了一下。“你长大了。”沈知行说“妈,你跟苏棠说,沈家的东西我不稀罕,让她别争了”。周敏说“你自己跟她说”。沈知行没再说话。
周敏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林越从书房出来,看见她在发呆。“怎么了?”“知行说沈方舟的父母要把家产留给他,苏棠不高兴。”林越在她旁边坐下。“你怎么看?”“知行说不要。他自己能挣钱。”“那你呢?”“我不管。那是沈家的事。”林越看着她。“你不是不管。你是觉得跟你没关系。”周敏想了想。“可能吧。我跟沈方舟离婚了,他家的东西跟我没关系。知行要不要,是他的事。”林越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窗外的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板上,亮亮的。
苏棠回到家,把沈星放在小床上。沈星翻了个身,又睡着了。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晴了,太阳出来了。但她心里还下着雨。沈方舟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苏棠,我想跟你说件事。”她没说话。“我爸昨天跟我说,财产分成三份,但沈星那份,要等成年后才能动用。在这之前,由他和我妈保管。”苏棠的心沉了下去。“什么意思?”“他们怕我们把钱花了。”苏棠转过身来,看着沈方舟。“你爸还是不信我。”“不是不信你。是不信任何人。”
苏棠推开他的手,走到床边坐下。沈方舟跟过来,蹲在她面前。“苏棠,我可以不要那些钱。我们自己挣。”
“你挣?你公司刚有起色,你拿什么挣?拿命挣?”
沈方舟没说话。
苏棠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沈方舟,我不是要那些钱。我是要他们承认我。你爸嘴上说分成三份,实际上还是把沈星当外人。他把钱捏在手里,等沈星长大了再给她。到那时候,给不给、给多少,还不是他说了算?”
沈方舟低下头。“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你能改变吗?”
沈方舟抬起头。他的眼眶也红了。“苏棠,我改变不了我爸。但我能改变我自己。我会挣钱,挣够沈星长大的钱。她的学费、生活费、嫁妆,我来出。不要你操心,也不要我爸操心。”
苏棠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放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凉,她的手也凉。
“沈方舟,你不累吗?”
“累。但没办法。我是男人,我得扛。”
苏棠的眼泪掉下来了。她靠过去,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沈星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哼唧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那艘船走过了逆流,走过了顺流,走过了雾,走过了湾,走过了风浪。现在它在一块暗礁附近漂着。船底的铁皮擦着礁石的边缘,发出刺耳的声音。舵手握着舵,手在抖,但船没有偏。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