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站在宿舍楼顶,手里紧紧抓着一个铁盒。风从钟楼那边吹过来,带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他没说话,陈悦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样站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半小时后,他们下了楼。林宇已经在旧教学楼后门等了二十分钟。他穿着外套,帽子拉得很低,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我刚从图书馆出来,”他说,“管理员看见我就摇头,说以后我的借阅权限要重新审核。”
“不只是你。”陈悦小声说,“我今天下午去查八十年代的学生名册,才翻两页,就有老师走过来,说那些资料现在归档案室管,不对外看了。”
林宇把纸递给许昭:“服务器日志也出问题了。昨天还能看到的访问记录,今早登录发现全被删了。不是屏蔽,是彻底清掉,连备份都没有了。”
许昭接过纸,上面只有几行字:【用户权限变更】【数据已清除】【操作由上级指令触发】。没有时间,也没有签名。
“有人不想让我们再查。”他说。
三个人靠墙站着,谁也没提昨晚说好要发报告的事。他们还是想做,但现在已经没办法了。
第二天一早,流言就开始传了。
许昭走进教室时,后排几个同学立刻低头看手机。有人把群聊界面转了屏,但他还是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听说许昭有精神分裂,在老家住过院】,下面还有一张P图,是他站在钟楼前的照片,眼眶涂黑,嘴咧到耳根。
他没停下,走到座位坐下。周围的同学都不动了,没人换位,也没人打招呼。一圈空座围着他,像把他隔开了。
课间有人路过他桌边,低声说:“别连累我们班评优。”
林宇那边更直接。计算机社的老师找他谈话,说他账号涉嫌传播虚假信息,校内所有技术平台都不能用了。社团群里有人艾特他:【高手?怕是只会搞小动作吧】。
陈悦最安静。她在图书馆门口被保安拦了一次,说“近期闭馆维护”,可别的学生照常进出。她转身要走,听见身后两个女生笑:“就是那个造谣的,真以为自己多正义。”
中午吃饭时,食堂阿姨给许昭打菜,手一抖,汤全洒在托盘上。她没道歉,只小声说:“别惹事了,学生安分点不好吗?”
林宇端着饭走过来,饭菜比平时少了一半。窗口师傅说:“食材紧张,限量供应。”可后面排队的学生碗里都是满的。
他们坐在角落那张桌子,没人靠近。风吹得窗户响,有点冷。
“这些人以前还跟我打招呼的。”林宇看着饭粒,声音很低,“现在看我跟看瘟神一样。”
“不是他们变了。”陈悦看向窗外,“是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些话不可能同时出现,每一条都针对我们的弱点,说我伪造证据,说你篡改数据,说许昭心理有问题,这显然是有人安排的。”
许昭摸了摸口袋里的铁盒,锈钉硌着手指。“学校不想我们发声,就先让我们变成疯子、骗子、危险分子。这样就算我们拿出证据,也没人信。”
“但他们越急,越说明我们是对的。”陈悦抬头看他。
林宇苦笑:“我们现在资料被锁、账号被封,连饭都吃不饱。明天还想发布东西,拿什么发?难道用笔抄墙上贴吗?”
没人回答。
下午三节课,许昭的小组项目群里弹出一条消息:【经成员协商,本次课题组名单调整,许昭同学自动退出】。没有投票,没有说明。
他退出群聊,打开校园论坛,想找找有没有人替他们说话。首页热帖全是新的:【警惕网络造谣者伪装成受害者】【某些学生利用舆论博关注应加强管理】。发布时间集中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IP来自校内多个公共机房。
他关掉页面,手机震动了一下。又是一条空号短信:有些事,适可而止。
这次他没删。
傍晚,三人再次碰头,在实验楼东侧的空走廊里。这里晚上没人来,灯也坏了一半。
“我试过用离线设备恢复数据。”林宇靠墙站着,声音很轻,“但我发现,不只是电子记录被删。连我藏在U盘里的纸质扫描件,关键几页也被人动过——边缘有重新打印的痕迹,墨色不一样。”
“你是说……有人进过你的宿舍?”陈悦皱眉。
“不止是我。”林宇看向许昭,“你的书包昨天是不是落在教室了?”
许昭点头:“课后忘了拿,半小时回去取,还在讲台下面。”
“那你包里的笔记本呢?第三页是不是少了半截?”
许昭愣住。他没注意那么细,但确实感觉本子变薄了些。
“他们在一点点抹掉我们的痕迹。”陈悦低声说,“不只是阻止我们发布,是要让我们连证据都拿不出来。”
空气很沉。
风吹得衣服贴在身上。
“我现在打个电话试试。”陈悦掏出手机,拨通一个退休教师的号码。对方家属接的,说老师最近身体不好,不见学生,也不谈学校的事。电话很快挂了。
林宇也试了两个老教授,一个关机,一个说“别再问那些陈年旧事”。
联系断了。
他们站在黑暗里,像被整个校园丢下。
回宿舍的路上,没人说话。路上遇到的同学都绕着走,连平时一起打球的人也低头避开视线。宿舍楼下,几个男生聚在一起看手机,笑了一声,又马上收住,眼神扫过他们时迅速移开。
许昭知道,他们已经被划到了另一边。
夜里九点多,他们第三次上了楼顶。
风比昨夜大了些,吹得衣服贴在身上。许昭打开铁盒,锈钉静静躺着,表面有一道浅痕,像是被什么刮过。他想起赵文彬说过的话:“当年烧得最狠的地方,就是钉住实验记录的那块地板。”
“他们怕的不是我们知道真相。”他说,“是怕别人信我们。”
林宇靠着水箱坐下来,抱着膝盖:“如果没人信,发出去也没用。反而会让我们彻底被孤立。”
陈悦站在边缘,望着钟楼方向。那里一片黑,不像有人,却又像藏着什么。
“倘若我们不说……”她声音很轻,“下次月圆,还会有人消失。然后呢?等下一个敢查的人出现?等他们也被搞臭、被切断联系、被所有人躲着走?”
许昭握紧铁盒。他知道林宇在动摇,也知道陈悦在强撑。他们不怕危险,怕的是做了也没意义。
“我记得第一天来青川大学报到时,”他忽然开口,“走在校门口那条大道上,两边树很高,阳光斜着照进来。我觉得这地方挺干净的,像个正经念书的地方。”
林宇抬头看他。
“现在我知道,干净的只是表面。”许昭低头看着手中的锈钉,“底下藏着的东西,早就坏了。但我们不能让它一直坏下去。”
陈悦慢慢走回来,站到他身边。
“明天我还是会想办法。”许昭把铁盒合上,放进胸前口袋,“他们能封系统,能删记录,能让人躲着我们走。但他们封不住我们记得的事,也封不住我们亲眼见过的东西。”
林宇沉默很久,终于站起来:“那我也还有个备用邮箱,没联网,存了些原始截图。明天我去校外网吧试试,看能不能搭个中转。”
“我去找找有没有老教师的私人笔记。”陈悦说,“总有人留下过东西。”
许昭点点头,没再多说。
楼下路灯闪了一下,又亮起来。光斑照在墙上,像一道裂痕。
他望着钟楼的方向,手始终按在胸口的铁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