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爬上山脊,洒在焦土上泛出一层灰白。火把连成数道长龙,沿着主道向前推进。林大石走在最前,左手扶刀,右手握拳置于腰侧,步伐虽缓,却一步不落。身后五千私军脚步整齐,踏在碎石路上发出闷响。敌军撤退的火把已远去西南,歪斜拉长,像几条断腿爬不动的蛇。
他没放松。
肋骨处那道伤还在抽着疼,像是有根铁钉随着呼吸来回戳。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混着血迹,在下巴凝成一粒粒红珠。他没擦,也没停下。胜仗打得太顺,反而让人心里发紧。他知道,这种时候最容易踩坑。
前锋刚拐过一道山口,地势陡然收窄。两边是高坡,坡上林木密集,枝叶交错遮住半边天。路中间横着几截烧焦的树干,像是早年山火留下的残骸。副将上前探了两步,挥手示意可以通行。
林大石抬手止住队伍。
“停。”
声音不高,但整支队伍立刻止步。甲片轻响,长矛顿地,火把晃动。亲卫靠上来:“林爷?”
林大石眯眼盯着前方那几截焦木。风从山口吹过,带着一股淡淡的焦油味。不对劲。白天那场战,敌营离这儿还有十几里,这些树不是今夜烧的。可这味道——太新鲜了。
他正要开口,头顶林子突然一静。
鸟声没了,虫鸣也断了。
“举盾!缩阵!”他暴吼一声,整个人猛扑向路边一块巨石。
话音未落,箭雨落下。
“嗖嗖嗖——”破空声连成一片,黑羽箭从高坡密林中射出,又急又密。第一波就倒下七八个兵。有人来不及举盾,被射穿肩膀钉在地上。第二波箭紧跟着压来,专挑人多的地方招呼。队伍瞬间乱了,有人往后退,有人往中间挤。
“稳住!”林大石贴着石头怒吼,“重盾手上前!环形防御!快!”
前锋重盾手反应极快,立刻并拢盾牌,围成一圈。后排长矛手蹲下,用盾顶住后背。弓手迅速趴低,寻找掩体。三轮箭雨过后,伤亡止住,再没让敌人得手。
可滚石来了。
“轰隆”一声,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坡上滚下,砸翻两个兵。紧接着又是两块,砸在队伍中央,当场压死一人。林家军阵型被迫散开,又被第三波箭雨扫中,左翼三人中箭倒地。
林大石伏在石后,额头青筋跳动。敌人藏在高坡林子里,居高临下,又有现成滚石。这条路是死地,进退不得。他抬头看去,林子太密,火把光照不进去,只能看见黑影幢幢,听不见人声,也看不出有多少伏兵。
但他知道,这不是溃兵反扑。这是早就设好的局。
“传令兵!”他低喝。
一名亲卫猫着腰爬过来。
“命弓手分两组,一组仰射压制,另一组取油布箭,点火射林!”林大石咬牙,“烧它!”
传令兵点头,翻身就走。
片刻后,林家弓手拉开阵型。十名射手取出浸过桐油的箭矢,火把一点,引燃箭头。弓弦响处,十支火矢飞入林间,落在枯叶堆上,腾起几团火光。风一吹,火苗窜起,沿着坡往上烧。
林子里终于有了动静。
“哗啦”一声,有人惊叫,紧接着是咳嗽和咒骂。火光一闪,照出几个黑影慌忙后退。林大石眼神一厉,抬手就是一刀虚劈:“继续射!逼他们露头!”
火势渐大,烟雾升腾。伏兵开始骚动,箭雨稀疏下来。林家军压力稍减,阵型稳住。
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骨笛声。
“呜——呜呜——”声音尖利,像是从兽骨里吹出来的,带着一股阴气。一响起来,林家军不少人脸色变了。那是北地蛮族报信的调子,说是援军将至。
果然,左翼有兵低声喊:“听!那边也有动静!”
林大石猛地扭头。左侧山坡后,隐约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是有骑兵包抄过来。右翼也有人喊:“后路好像被堵了!”
队伍边缘开始松动。有人握着兵器发抖,有人悄悄往后退。一个年轻兵卒转身就要跑,被旁边老兵一把拽住衣领:“你往哪跑?!”
“我娘还在家等我……”那兵卒嗓音发颤。
“都给我站住!”林大石暴喝一声,猛地跃起,几步冲上一辆被焚战车的残骸。那车只剩半边架子,烧得漆黑,冒着余烟。他一脚踩上车辕,高举战刀,声如炸雷:
“我在此!谁退一步,斩立决!”
火光映着他左脸那道疤痕,深如刀刻。粗布短褐被汗水浸透,肩头还渗着血——刚才扑向巨石时,被流矢擦破。他站在最高处,像一尊铁像,纹丝不动。
亲卫见状,纷纷围拢上来,举起盾牌护住下方。队伍重新安静下来。
“擂鼓!”林大石下令。
传令兵抓起鼓槌,狠狠砸下。
“咚!咚!咚!”三通鼓响,短促有力。这是林家军最紧急的号令,全队立刻按预案行动。
“左翼收缩防侧击!”林大石吼,“右翼派斥候探后路!中军缓缓推进十步!变守为攻!”
命令一道道传下。左翼士兵立刻向内靠拢,盾墙加厚。右翼两名斥候翻身上马,贴着山脚疾驰而去。中军在刀盾手掩护下,缓缓向前推进十步,硬生生把阵地往前拱了一截。
这一动,打乱了敌军节奏。
高坡上的箭雨明显迟疑。火势越烧越大,伏兵不断后移。骨笛声戛然而止。马蹄声也不见了踪影——根本就是假的。
林大石站在战车残骸上,目光扫过全场。他知道,敌人想靠地形和诈术一举击溃林家军心。可他们低估了这支队伍。这些人都是从青莽村带出来的庄户汉子,三年前还在田里刨土,如今能在血战之后连夜追击,能在伏击中稳住阵脚,靠的不是运气,是命拼出来的默契。
他低头看了眼脚下。
战车残骸烧得只剩铁轴,木板焦黑酥脆。他站的位置正好是车辕断裂处,一踩就往下陷。可他没动。风吹过,带着烟火味和血腥气。他的粗布短褐贴在背上,湿得能拧出水。
但他站着。
五千双眼睛看着他。
火把还在烧,照亮每一张沾满灰土的脸。有人手臂包着布条,有人拄着长矛喘气,可没人放下兵器。他们看着他们的主心骨站在废车上,像一座山。
林大石抬起右手,指向高坡密林。
“火再大些。”他声音沉下去,“让他们无处可藏。”
亲卫立刻会意,命弓手继续射火矢。又是一轮燃烧箭飞入林间,点燃更多枯叶。火光映出几道人影仓皇奔逃。林家军士气回升,有人低声吼:“烧死他们!”
他收回手,握紧刀柄。
肩头伤口还在流血,顺着胳膊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焦黑的车板上,洇开暗红。
远处,西南方向的敌军火把已经彻底消失在山弯后。这片伏击地孤悬在外,前后无援。他知道,这场仗还没完。
但他更知道,只要他还站着,林家军就不会倒。
火光跳跃,映着他虎背熊腰的身影。他站在战车残骸上,刀横身侧,目光死死盯着那片燃烧的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