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天镇。巷子深处，一座不起眼的房子孤零零地嵌在阴影里。其墙根、屋顶、拐角——但凡能盯住这栋建筑的位置，都被人提前占住了。那些人一动不动，视线交错成一张无形的网，把整座房子罩得严严实实。
两道黑影从巷口掠入，快得像刮过的风。监视者们还没来得及示警，后颈就挨了一记闷击，一个接一个地软倒在地，连挣扎都没有。
其中一道身影走到门前，抬头朝二楼的窗户比了个手势。
过了一会儿，正门吱呀一声开了。
“你怎么也过来了？”隐倚在门框上，脸色白得像纸。
“看你死了没有。”白树一进屋就没好气地说，“你是不是傻？一个没根没据的流言，你就跟皇室家族干上了？哪天要是有人说神域才是幕后黑手，你是不是要冲进神塔跟神主干一架？”
隐没吭声。
白树也不想再骂了，问：“伤哪了？”
“外伤没事。”隐淡淡道，“中毒了。”
白树立马扣住他的手腕，指尖搭在脉搏上，面色一沉：“多久了？”
“一周。”
“你就不能别装吗！”白树骂了一句，伸手拍了他一下——力道不大，隐却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白树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他没再多说，从空间石里翻出注射器和药剂。
“胳膊露出来。”
隐盯着那根针头，眉头拧了一下：“……扎手？”
“对。”白树点头，“快点。”
“非扎不可？”
“可以不扎胳膊。”白树说。
隐刚松了口气，就听他补了一句：“扎屁股也行。”
“扎胳膊。”隐二话不说撸起了袖子。
一针下去，药液推入血管。隐的眉头微微松开，浑身舒坦了不少。困意随之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白树扶他回床上躺下，拉上窗帘，将昏暗的光线挡在外面。确认隐已沉沉睡去，他才转身出了房间。
姜浩守在门外，见白树出来，微微欠身。
“处理得怎么样了？”白树问。
“都按您的吩咐。”姜浩低声答道，“废了双脚，全扔到皇室家族的地盘上。”
白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从空间石里取出一张面具，薄如蝉翼，在掌心里泛着淡灰色的光泽。他把使用方法简单交代了一遍，便让姜浩留下来守着隐。
他自己则趁着夜色，独自前往凯文的住所。
——
敬天镇的住宅区，是这颗星球上最金贵的地段。豪宅鳞次栉比，一栋挨着一栋，每一栋都在无声地炫耀着主人的地位与财富。高墙、深院、雕花的铁门、彻夜不熄的灯火——这里住着蓝木塔星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凯文的住所夹在其中，却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高墙，没有深院，只有一方朴素的庭院和一座低调的建筑。屋前的石板路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与周围的奢华相比，这里像一块还没来得及雕琢的石头，粗粝、沉默、不起眼。
这也正像他这个人——内敛，自律。
时间一到，凯文准时躺到床上。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放慢。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凉风从窗外悄然灌入，带着夜色的寒意。
凯文的眼皮微微一动。
他猛地睁开双眼——
一道人影，正立在床边。
月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那人的肩头，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
“神……神使大人？！”
凯文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膝盖重重磕在床板上，整个人伏了下去，“您怎么来了？”
白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凯文低垂的后脑勺上，心里却微微松了口气——看来自己的身份没有露馅。
“李云远的流言，是你传的？”他开口，声音不重。
凯文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额头贴着床面，不敢抬头。“回大人，”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是小人做的。”
白树心中杀意骤起——这家伙是脑子进水了吗？自己之前已经把态度摆得明明白白，他竟还敢给隐下套？
“我之前让你解决拉尔夫，是为了保护隐。”白树一把抓住凯文的头发，将他的脸拎到面前，“你现在却敢利用他——你是想死吗？”
凯文的脸色白了，嘴唇开始发抖。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会错了意。
“大、大人！”他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小的做错了！您听我解释！”
“说。”
白树一甩手，将他重重摔在地上。
凯文吃痛，却不敢出声，咬着牙爬起身，重新跪好。
“大人，是小人之前理解错了。”他的语速很快，像在抢命，“神主陛下有意让尼特当镇长，大家都以为是神域要重整局势。小人就以为，大人之前让我做的那些事，只是为了保全布塔，而不是在意某个人……”
白树没等他说完，一脚踩住他的脑袋，把后半句话碾了回去。
“那你现在利用隐去对付皇室家族，又是几个意思？”他的声音拔高了，“他一个人能灭一个大家族吗！”
“大人息怒！”凯文的额头贴着地面，“小人知错了！再给小人一次解释的机会！”
“行。说。”
白树收回脚，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凯文跪在地上，肩膀还在微微发抖，语速却稳了一些：“大人，隐一个人确实动不了皇室家族。但尼特可以——他有那个脑子，也有如今的地位。只要他狠下心来，把皇室挤出八大家族，不是不可能。可他偏偏一门心思扑在那所学校上，小人觉得他已经不想动皇室了，所以……”
“所以你就打算让隐出事，嫁祸给皇室家族，激怒尼特，逼他对皇室动手。”白树冷冷地把剩下的话补完，像在念一份判决书。
“没错！”凯文猛地抬起头，眼中竟有了一丝激昂的光，“大人英明！小人正是这个意思！这一切都是为了神域啊！”
“别把你自己说得那么大公无私。”白树哼了一声，“你无非就是想取代皇室，坐上八大家族的头把交椅。”
“大人，小人真的是——”
凯文还想狡辩。白树没给他机会，起身一脚将他踹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凯文整个人像一块被甩出去的抹布，滑落在地。
“你当老子傻？”白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充满冷意，“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这一下，凯文彻底被吓破了胆。他顾不上身上的疼痛，跪着爬回白树脚下，额头磕在地板上，一下接一下，咚咚作响。
“大人，小的知错了！小的鬼迷心窍！求大人饶了小的！”
白树沉默了几秒。
他不会真杀了凯文——毕竟这里是敬天镇，不是他能随便动手的地方。但该敲打的，一点都不能少。
“行，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垂眼，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派人保护好隐。他要是出了事，你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窗边，身影没入夜色，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
此后的几天，白树一边给隐解毒，一边抽空去了几趟皇室家族的地盘。
没人知道他去了那边做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之后，皇室家族的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夜之间老实了许多。曾经那股不可一世的跋扈气焰，像是被人掐灭了火源，只剩下一副心甘情愿接受现实的姿态。
与此同时，敬天镇的入口处，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巴车队缓缓驶来。
车队停稳，一座崭新的学校矗立在众人面前。所有人跟随尼特鱼贯而入，安排入住，安顿妥当。孩子们睁大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像一群误入宫殿的小老鼠，既兴奋又拘谨。
第二天一早，尼特便迫不及待地举行了开校典礼。
音乐四起，烟花在天空中炸开一朵朵彩色的花，轰鸣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操场上人山人海，名流权贵从四面八方涌来，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尼特把这开学的阵仗，弄得比供奉大典还要盛大——到场的每一位来宾，都是这颗星球上赫赫有名的人物；连八大家族的族长，也一个不落地到齐了。
在这片热闹的光鲜之中，苏穆灵和孤儿院的孩子们跟在尼特身后，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们的衣着朴素，举止拘谨，像一群不小心走错了片场的观众，站在舞台边缘，安静地看着前方那片不属于他们的繁华。
“哈哈！恭喜尼特镇长一手建立的学校开业！”
温云山首当其冲，大步上前，笑声洪亮得像打雷，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其他人见状，再也按捺不住，一窝蜂地涌了上来，将尼特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地奉承着，好话像不要钱一样往外泼。
“恭喜尼特镇长啊！”
“尼特镇长真是年少有为！”
“这所学校一开，敬天镇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尼特被簇拥在人群中央，嘴角的笑意恰到好处。他微微欠身，拱手回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感谢各位赏脸前来！今日这份面子，尼特牢记于心！”
话说得客气，姿态却透着一股从容的笃定。他站在人群中央，像站在世界的中心，十分享受这一刻。
重头戏来了。
尼特将苏穆灵等人安顿在最前方的座位后，缓步走上讲台。台下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在一番激情澎湃的演讲后，他抬手示意——身后教学楼顶层的红布，在绳索的牵引下缓缓滑落。
“理书学院”四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掌声如雷。
可就在这热烈的气氛中，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压过了所有人的掌声。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无声地悬停在讲台上方。
神使机器人。
在场众人脸色骤变，赶紧弯腰行礼，动作慌乱。
紧接着，更让人错愕的一幕出现了——
神使机器人投射出一道全息影像。光芒在空中凝聚，化作一尊威严的身影。金色的华袍，璀璨的权杖，那副所有人心目中至高无上的面孔。
劳德理。
“神主陛下！”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全场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像被一阵狂风吹倒的麦田。
那些方才还在谈笑风生的权贵们，此刻一个个额头贴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尼特也愣了片刻——他没想到神主会亲自“莅临”这场典礼。反应过来后，他连忙跪下，动作急促得差点踉跄。
劳德理俯瞰着脚下这片匍匐的人群，缓缓开口：“恭喜学校开业。”
全场寂静。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
“行了，不必多礼。”劳德理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众人，语气淡淡。等所有人战战兢兢地起身后，他的目光便落到了尼特身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尼特一个人能听见。
“这学校都开业了，你那私事也处理好了吧？”
尼特闻言，连连点头，转身面向台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扩音装置传遍整个操场：
“感谢神主陛下的光临！现在，让我们有请理书学院的校长——苏穆灵，上台发言！”
苏穆灵却愣在了座位上，周围的人已经开始鼓掌，孩子们拉着她的衣袖催促她上台。她瞪大眼睛看向讲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什么时候说要发言了？
可骑虎难下。她硬着头皮站起身，脚步僵硬地走上台阶。擦肩而过时，她狠狠剜了尼特一眼。尼特心虚地别过脸，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对不起。
讲台上方的全息影像，劳德理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但实际上，在苏穆灵起身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按下了暂停键——实验室里，他正对着屏幕上定格的数据。
“光属性……真的是光属性！”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瞳孔里映着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眼珠子几乎要贴到屏幕上去。实验室里回荡着他压抑的笑声，嘶哑而癫狂。
此时此刻，他恨不得冲出去，当场把苏穆灵劫到这里来。
但也只能想想。
猎兵虽然不在，但监控还在。他敢动，就是死。
他只能坐在屏幕前，一遍遍地看那些数据，一遍遍地笑。
——
苏穆灵站在台上已经好一会儿了。
话筒就在面前，她却迟迟没有开口。场下那一双双目光——有审视，有期待，有好奇，有不耐——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她感到窒息，大脑一片混乱，像被人搅浑了的水。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慌乱地游移。看过地板，看过尼特，看过孤儿院的孩子们。每一个方向都让她更加紧张，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找不到出口的鸟。
然后，一道熟悉的身影走进她的视线当中——
白树。
他就站在人群最后方，那身单调的黑袍在满目华服中格外扎眼。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像一道穿过乌云的光。
白树在自己胸口轻捶两下，再冲她比了一个大拇指，嘴型动了动，虽隔得太远听不见，但意思清清楚楚——你行的。
苏穆灵深吸一口气。渐渐镇定下来。
她握住话筒，开口了。
“过多客套的话我就不说了。既然让我当校长，我只有一个原则——公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权贵们意味不明的面孔。
“我对待每个学生，都会一视同仁。不会因为你是谁而特殊礼待，也不会因为谁地位低而嫌弃他。”
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被白树“带坏”了的嚣张。
“对我的做法有意见的，想办法撤掉我这个校长就行。”
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尼特站在一旁，笑容僵在脸上。他瞪大眼睛看着苏穆灵，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这还是那个他认识的那个温柔内敛的苏穆灵？当着这么多大人物的面，对方竟然敢说出这种话？
他下意识地以为，苏穆灵是在生他的气，才会用这种态度发言。
可下一秒，人群后方响起一道清脆又响亮的掌声，把他的念头拍得粉碎。
白树带头鼓掌，拍得格外用力，响亮得刺耳，震得周围的人耳朵嗡嗡作响。
他怎么来了？尼特眼底冷了下来。
那些与白树有过交集的族长们，见状也纷纷跟上。掌声从零星变得密集，最后汇成一片，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操场。
场面算是缓和了。在场的人却各怀心思，笑容底下藏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尼特站在讲台一侧，嘴角还挂着标志性的微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白树明明也没做什么，他却有一种被人抢了聚光灯的感觉。
不过，没关系。
他还有一件事要做。一件早就想做、却一直没做的事。今天，这个时机正好。
——
苏穆灵人生中第一次这么意气风发。她朝远处的白树递了一个“看我厉害不”的小眼神，眉梢眼角都带着藏不住的得意，转身准备回座。
“穆灵。”
尼特叫住了她。
全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两个人身上，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尼特对着苏穆灵，单膝跪下。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扛过那么多风雨。现在苦日子熬到头了，当初对你的承诺，我也做到了。而我对你的心意，你一直都知道。”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精致的戒指，托在掌心，抬头看向苏穆灵，目光恳切。
“穆灵，你愿意嫁给我吗？”
场下先是一静，紧接着，起哄声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上来。“嫁给他！嫁给他！”有人带头喊，更多人跟着附和，连那些平日里端着架子的权贵们，也跟着拍起了手。
苏穆灵站在台上，像被钉在了原地。脑子里嗡嗡地响，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也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如果说——这份求婚来得早一点，在遇到白树之前，在布塔刚成立的那些年，在那个她还会为尼特的一句话而心动的年纪——她也许真的会答应。
但那是以前。
现在她的心里，装的是另一个人。
这进展太突然了。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铺垫。谁能想到尼特说了那么多，最后的落点竟然是求婚？
台下的起哄声还在继续，一浪高过一浪。
“嫁给他！嫁给他！”
白树站在人群最后方，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看到苏穆灵眼中那抹错愕——不是惊喜，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难堪。
这狗日的。白树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杀意在胸腔里翻涌。
他太清楚尼特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求婚了。因为他太清楚苏穆灵的为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方可能会犹豫，但绝不会当场让他下不来台。
这就是尼特的算盘。
“呆个谋害的。”白树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不是在求婚，是在逼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