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像未干的血。林大石站在校场中央,刀扛肩上,影子被拉得老长。风卷着焦土和血腥味扑在脸上,他没动,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那道伤扯得生疼,像是有把钝锯在里面来回拉。
可他的眼睛没闭,死死盯着敌营方向。
那边静得出奇。鼓声没了,火把稀疏,连巡哨的人影都少了。旗杆歪斜,一面萧字大旗耷拉着,像条冻僵的蛇。刚才还杀气腾腾的联军,如今像是被人抽了筋,软塌塌地缩在营垒里。
他知道,那紫袍老者不是诈败。那一刀刺进心脏位置,搅动的是气血根本。逃得越快,内伤越重。现在敌营乱了,主将重伤退走,群龙无首,号令不通——这是机会。
也是唯一的窗口。
他抬手,召来传令兵。声音低,但字字砸在地上:“去,传我命令——全军压进,三列推进,弓手居中,刀盾护翼,追!”
传令兵愣了一下,眼珠子瞪圆:“追?林爷,不歇一晚?”
“不歇。”林大石打断他,目光没移,“他们喘气的工夫,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等他们稳住阵脚,再想打,就得拿命填。”
他把刀从肩上取下,拄地一顿:“现在追,是顺势踩头。停下,就是给狗咬人的机会。”
传令兵不敢再问,转身就跑。片刻后,号角响起,短促有力,三长两短——进攻令。
高台之下,五千私军迅速列阵。没有喧哗,没有躁动,只有甲片摩擦声、脚步踏地声、长矛出鞘声。这些人都是从青莽村带出来的庄户汉子,三年前还在田里刨土,如今却已能在血战之后立刻整队出击。
前锋重盾手率先迈步,盾牌并拢如墙。中军长矛手紧随其后,矛尖齐平,寒光一片。后队弓手挎弓持箭,步伐稳健。三路并进,阵型严密,一步步朝着敌营压去。
林大石没留在后方。他拎刀在手,亲自带队,走在中军前方五步处。亲卫想围上来护驾,被他一手推开:“各归本位,谁敢擅离,军法处置。”
他知道,这时候他不能藏。他得让所有人看见——主心骨在前头走,没人能往后退。
敌营前哨距离不过三里。刚入夜,月未升,天地昏黑,只有敌营零星火把闪动。林家军火把也点了起来,一条条火龙自林庄方向延伸而出,像要把黑夜撕开。
越靠近,越能看清敌营乱象。辕门半塌,没人修;粮车横七竖八倒在路上,无人收;几个巡哨抱着长枪蹲在土堆后打盹,直到林家前锋逼近百步才惊醒,慌忙敲锣报警。
可锣声杂乱,东一下西一下,根本不成号令。营内人影奔走,旗帜摇晃,有人穿甲,有人弃械,甚至有兵卒背着包袱往营后溜。
林大石冷笑一声:“这哪是大军,是散摊子。”
话音未落,敌营突然冲出一队骑兵,约莫三百人,打着赵字旗号,显然是五大世家中的一支残部。为首将领举刀大吼:“林贼猖狂!今日不死不休!”
话音刚落,林家弓手三轮齐射,箭雨倾泻而下。第一轮压头,第二轮截马,第三轮专射马腿。骑兵阵顿时大乱,战马哀鸣翻倒,人仰马翻。那将领刚冲出五十步,就被一箭钉在肩头,栽下马来。
余众见状,掉头就跑。有的扔了兵器,有的跪地抱头,更有甚者直接脱了甲往草丛钻。
林大石看都没多看一眼,只抬手一指:“继续推,别停。”
三路大军如潮水般涌过敌营前哨,轻易夺下三处据点。这些地方原本是联军扎营的要道,如今空荡荡的,只剩下丢弃的帐篷、断裂的兵器、散落的粮袋。
副将快步上前:“林爷,抓到几十个俘虏,还有些伤兵没带走。”
“收容起来,别杀。”林大石道,“饿了三天的狗,咬不动人。让他们活着,比杀了有用。”
他又扫了一眼缴获的物资:“清点粮草兵器,能用的全搬回前线。破损的集中堆放,明日熔锻。”
正说着,前方传来欢呼。原来是一队林家兵士在一处岗哨废墟旁立起了林氏黑底赤纹旗。旗杆插进土里,迎风展开,猎猎作响。
五千私军齐声喝彩,士气更盛。
林大石走到那面旗下,伸手抚过旗面。布料粗糙,染料是用灵谷汁混铁锈调的,颜色沉而不艳。可他知道,这面旗今天插到了敌营门口。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终于爬上山脊,洒下一层淡银。远处,敌营主力已经开始撤退,火把连成几条歪斜的长龙,往西南方向移动。走得急,队伍散乱,辎重丢了一路。
“他们在逃。”亲卫低声说。
“不是逃。”林大石眯眼,“是溃。”
他转身,对副将下令:“带两百人驻守这处岗哨,收拢俘虏,加固工事。其余人,继续追。”
副将迟疑:“追多远?”
“火把不灭,追击不止。”林大石声音沉下来,“今夜,我们多拿一寸地,明日就少流一滴血。”
命令传下,大军再度开拔。火把连成数道长龙,沿着主道向前推进。林大石走在最前,左手扶刀,右手握拳置于腰侧,步伐虽缓,却一步不落。
他身上还带着伤,每走一步,肋骨处就像有根铁钉在戳。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混着血迹,在下巴凝成一粒粒红珠。可他没擦,也没停下。
他知道,这一仗还没完。萧氏不会善罢甘休,五大世家也不会就此认输。但他更知道——现在不是想后路的时候,是往前踩的时候。
踩得越狠,对方就越难翻身。
身后,私军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在焦土上发出闷响。前方,敌军火把越来越稀,移动越来越慢。显然,他们已经不是在有序撤退,而是在逃命。
林大石望着那条断续的火光长龙,眼神冷硬。他没说话,只是把刀提了起来,横握在身侧。
追击继续。
火把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