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丘上的草皮裂开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泥土一块块翻起,碎石滚落坡下,发出轻微的响动。林大石站在高台前,左手横刀于胸,右脚微微前踏,目光死死盯住那处异动。他身后三排弓手已拉满弦,箭尖对准土丘,却无人敢先发一矢。
地面震动了一下。
不是战马奔袭的那种震,而是沉闷、缓慢,仿佛地底有巨物翻身。紧接着,“轰”一声闷响,整座土丘炸开,泥块四溅,尘烟冲天。一道人影自裂缝中缓缓升起,脚下踩着断裂的根茎与碎岩,周身裹着灰雾,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泛着暗红光,像烧尽的炭火余烬。
林大石呼吸一滞。
这气息不对——比之前任何敌人都要沉重。那股灵压如山倾海覆,无声无息地碾压过来。前排两名通玄境护卫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口中溢出鲜血;第三排三人脸色发青,握矛的手指节发白,却仍咬牙挺立。
灰雾中的身影向前走了一步。
“咔。”
地面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至高台基座。林大石脚下一沉,粗布短褐被劲风撕裂两道口子,左脸疤痕隐隐作痛,像是旧伤被重新刮开。他没动,刀锋稳稳横在胸前,体内灵脉自行运转,血脉之力自丹田涌起,硬生生扛住那股压迫。
那人又走一步。
三名林家护卫再撑不住,齐齐喷血倒地,胸口凹陷,显然是内腑被无形之力震碎。亲卫队长拔刀欲上,被林大石抬手制止。
“退后。”他声音低哑,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不是你们能碰的对手。”
灰雾中的人停在离高台十丈远的地方,站定。没有说话,也没有摆出架势,只是静静站着,可那股压力丝毫未减,反而更沉了。林大石感到呼吸变得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吞进砂石,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
他知道,这一战避不开。
深吸一口气,林大石右脚猛地蹬地,整个人跃下高台,在空中旋身半圈,落地时双脚扎进泥土三寸,刀锋斜指前方。他站的位置正好挡住通往主阵的路径,身后是五千私军、三百族人、七座育婴房。
灰雾中的人动了。
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前。空气扭曲,一道无形掌力如铁锤砸来。林大石挥刀横斩,刀光炸裂,将那股劲风劈成两股,擦着耳侧掠过,身后一棵碗口粗的哨树“啪”地断成两截,轰然倒地。
余波未散,第二掌已至。
这一次更快,更狠。林大石来不及格挡,只能侧身硬接。掌风扫中肩头,粗布衣衫瞬间爆碎,皮肤绽开一道血口,血珠飞溅。他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坑,最后单膝跪地,刀尖插入土中才稳住身形。
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流下。
他缓缓抬头,盯着那道灰影。对方依旧不动声色,仿佛刚才那一击不过是随手拍蚊蝇。林大石咬牙起身,将刀横于胸前,左手抹过刀背,沾了血的掌心按在小腹下方——那是《多子聚灵诀》运转的关键节点。
血脉共鸣。
体内灵流猛然加速,一股暖意自丹田冲向四肢百骸。他猛地吐出一口浊气,双目睁圆,暴喝一声,冲了上去。
刀光如链,七道连斩,封天锁地,正是他苦修三年的“破岳七斩”。刀锋所过之处,空气炸响,地面被犁出七道深沟。第七斩落下时,灰雾中的人终于有了动作——侧身避让,仅肩部被划中。
灰雾散开一角。
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片森白骨甲,表面刻满诡异符文,被刀锋划过后竟无一丝痕迹。那人轻轻抬手,将灰雾重新拢回肩头,仿佛拂去灰尘。
林大石心头一沉。
这根本不是寻常武者,也不是纯粹的邪修。他见过枯骨王的手下,也杀过血煞头领,但从没见过这种存在——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灵压浑厚得不像这个境界该有的量级。
对方出手了。
一拳打出,不带风声,却让林大石浑身汗毛倒竖。他本能后撤,可胸口还是被一股无形之力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高台基座上,砖石崩裂,碎块纷飞。他咳出一口血,抹去嘴角,再次站起。
灰雾中的人缓步逼近,每走一步,地面裂痕更深一分。林家士兵纷纷后退,唯有前排老兵咬牙持矛,不肯离阵。林大石挥手示意他们退下,自己一步步走上高台残阶,重新立定。
两人隔空对峙。
一个灰雾缠身,骨甲隐现;一个衣衫破碎,虎口流血。阳光照在战场上,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中间隔着十丈死寂。
林大石握紧刀柄,指节发白。他知道不能再拖。这场战斗必须在他倒下前结束,否则一旦防线崩溃,后方妇孺无一生还。他调动全身血脉之力,准备拼死一搏。
灰雾中的人忽然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似在感应什么。片刻后,他缓缓放下手,依旧沉默,但那股灵压稍稍收敛。
林大石没动。
他知道,对方也在评估他。这一战,谁都没有必胜把握。可正因如此,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风吹过战场,卷起尘土与焦痕。高台上的旗帜猎猎作响,林家黑底赤纹旗角已被撕裂一角,却仍倔强地飘着。
灰雾重聚,那人退回土丘废墟之上,站定。不再进攻,也不撤走,就像一座活的碑石,矗立在战场中央。
林大石站在高台残阶最高处,刀尖垂地,呼吸略显沉重。左脸疤痕因灵压震荡微微抽动,汗水混着血水流进脖颈,刺得生疼。他盯着那道灰影,眼神没眨一下。
身后,一名亲卫低声问:“要不要……调弓手?”
林大石摇头。
“射不死的。”他说,声音沙哑,“那是萧氏的底牌,不是人,也不是鬼。是冲我来的。”
亲卫闭嘴,退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偏西,战场静得可怕。没有鼓声,没有呐喊,只有风穿过断矛与焦木的呜咽。五千私军列阵不动,三千族人躲在掩体后,连孩子都没哭一声。
两个强者,仍在对峙。
林大石知道,只要他一动,对方就会动。只要他露破绽,对方就会杀。但他不能退,也不能倒。
他是林家唯一的墙。
灰雾中的人忽然微微侧头,像是听见了什么远方的声音。片刻后,他抬起一只手,指向林大石,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大石冷笑,抬刀直指对方眉心。
两股气势再度碰撞,空气中响起细微的噼啪声,仿佛雷云将聚未聚。
就在这时,林大石眼角余光瞥见——高台角落,一块碎裂的祖祠石碑上,倒映出那灰雾身影的轮廓。
没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