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鸽扑翅声落下的瞬间,林大石睁眼起身。他没看那纸条,直接推开祖祠大门。天光已亮透,山风从北岭灌进来,吹得檐下铜铃一晃一晃。门外站着两名边防守卫,甲胄带泥,喘气粗重。
“东线沙丘地平线上……出旗了。”
“多少?”
“一眼望不到头。五面主旗,‘萧’字当先,其余四面残破,认不出姓氏,但旗杆顶都挂着青州老战骨。”
林大石点头,转身取下墙角长柄车轮刀,插进背后皮鞘。他迈步下阶,脚步沉稳,靴底碾过青砖缝里昨夜落的香灰。亲卫牵马候在广场,他却摆手,步行出发。三亩灵田木牌在腰间轻晃,每走一步,就磕一下大腿。
两个时辰后,他站在林家领地最东端的哨塔前。这里原是猎户瞭望点,如今夯土加高,铺了箭垛。塔下空地扫得干净,三道浅沟划出界线。再往前五里,就是无主荒坡。
地平线上尘烟滚滚。五杆大旗立在坡顶,逆着日头,影子拉得老长。中间那杆紫袍人影端坐马上,左右四将分列,身后黑压压一片披甲骑兵,刀尖未收,枪缨不摘。
林大石解下腰间水囊喝了一口,抬脚往前走。
他一个人,走过哨塔,跨过第一道浅沟,踏上界外干裂的河床。碎石硌脚,他走得不快,粗布短褐被风吹得贴住后背。离敌阵三百步时,对方一骑骤然冲出,铁蹄踏起黄土,停在他面前十步。
来人披暗红战铠,面罩半遮,声音像砂石磨刀:“林大石?尔等旁支贱脉,赘婿出身,窃据青莽灵脉三年,辱没宗法正统。今萧氏率四大世家正名而来,命你即刻退庄、焚族谱、交出地契,可留全尸。”
林大石没答话。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此人肩膀,看向坡顶那五杆旗。风把旗面掀开一瞬,他看清了左二那面——金线绣的断齿狼头,是二十年前被逐出冀州的赵家旧徽。右一那面更破,只剩一角血云纹,但旗杆上缠的蛇骨他认得,是曲阜孔氏祭天用的死蜕。
他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空旷河床上滚了一圈。他抬起右手,指向敌阵左翼:“你左边第三排,第七人,马鞍松了,再跑一趟就得摔。”又指向右营:“粮车藏在第三辆板车底下,篷布颜色新旧不一,盖得再严也漏风。”最后他看向坡顶主将,“你本人,右肩比左肩低半寸,去年冬天受过伤,至今不敢全幅披甲。”
紫袍人瞳孔一缩。
林大石收回手,拍了拍衣袖:“你们闻不到吗?风里的金雾味。”
他转身就走,步伐不急不缓,一步步退回界内。身后传来怒喝:“站住!”接着是刀出鞘的声音。
他依旧没回头。
直到听见马蹄声逼近,他才停下。一把噬婴匕劈风而至,直取后心。他在最后一息侧身,匕首擦着肋骨划过,割开一层布,皮肤上留下火辣辣的痕。他低头看了眼,又抬头望向坡顶。
紫袍人已策马下坡,身后四将并行,骑兵开始推进。地面微微震动。
林大石终于开口:“我林氏血脉自有天地承认,不劳尔等蝼蚁置喙。”他说完,不再移动,站在第二道浅沟前,像根钉进地里的桩。
双方距离缩至百步。
敌阵前排长枪齐举,寒光连成一片。林家哨塔上弓手搭箭上弦,手指发白。风突然停了,连铜铃都不晃。
紫袍人勒马在沟外五丈,居高临下盯着他:“你不怕死?”
“怕。”林大石说,“但我更怕我儿子们将来问我——爹,当年敌人打到家门口,你是不是转身跑了?”
他抬起左手,摸了摸左脸那道疤。祖祠门槛撞出来的,三年前的事。那时没人信他能活过冬天。
“现在。”他把手放下,“你们可以试试踏过去。”
紫袍人怒极反笑:“好!明日午时,我亲自斩你头颅祭旗!”
林大石不接话。他缓缓后退三步,退过第三道沟,踏上哨塔前的平台。亲卫立刻递上指挥车的缰绳。这车是他让人用老槐木造的,轮子包铁,车头镶一块净脉石,能在三十里内感应地气波动。
他登上车,站定。车比哨塔还高三尺,视野开阔。他左手扶栏,右手握紧那块刻着灵田纹路的木牌。风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眉角一道旧伤。
敌将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调转马头,一挥手。五杆大旗同时后撤,骑兵列队转向,扬尘而去。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来:“明日此时,血洗林庄!”
林大石不动。
他望着他们退去的方向,盯着那片翻腾的尘土,直到最后一骑消失在坡后。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掌心有汗,但握木牌的力道没松。
塔下有人喊:“宗主,要不要派斥候跟?”
“不用。”他声音不高,“让他们走干净。”
他知道对方会扎营在五里外的旷野。那里地势平坦,利于骑兵展开,又能监视哨塔动静。他们会连夜修营垒、埋拒马、设烽台。明天午时不是虚言——那是太阳最高的时候,影子最短,最适合攻城。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风里确实有味。不是血腥,也不是铁锈,是一种淡淡的、像是雨前泥土翻起来的气息。那是福运金雾散后残留的味道,只有他们林家人能闻出来。
车轮刀在背后轻轻晃了一下。
他没回头去看哨塔上的弓手们,也没看远处田里假装耕作的民夫。他知道这些人现在都在看他。看这个曾经被族老踹进泥沟的赘婿,现在站在车上,面对五世家联军,一步没退。
太阳偏西了些。
他忽然想起昨夜祖祠灯油将尽时的样子。那时他在等消息,现在他在等开战。
差别是,这一次,他手里有刀。
一辆传令车从西岭赶来,在塔下急停。传令兵跳下来,抱拳:“报告!西岭岗哨发现三批探子,形迹可疑,已按您命令放行。”
“知道了。”
“北营锻坊新刀已发至第五队,操练未停。”
“继续。”
“育婴房那边……一切正常。”
林大石嗯了一声。
他依旧站着,目视东方。那里已经没了旗帜,但他的视线没移开。他知道明天那一边会升起新的营帐,点燃新的火堆,会有战鼓彻夜不歇。
他抬起右手,把木牌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三亩生根,百代不倒**。是柳氏亲手刻的,去年冬天。
风又起来了。
他听见塔下有人低声传话:“宗主没动。”
“对,从回来就没动过。”
“那就我们也别动。”
他没回头。
他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今晚会有更多传令车来,会有粮草调度单,会有各岗哨的轮值表,会有孩子哭闹着找爹,会有老匠人捧着新淬的刀请他过目。
但现在不行。
现在他必须站在这里,站在车上面,让所有人看见他没走。
太阳落到山脊时,东边果然冒起了炊烟。五里外,敌营开始扎寨。第一缕烟升起的时候,他终于动了。
他慢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咬了一口。
饼很硬,硌牙。
他一边嚼,一边盯着那片烟,直到它变成七处稳定的火头。
七处,不多不少。
他咽下一口,低声说:“来的是真兵,不是虚影。”
身旁亲卫问:“要回祖祠吗?”
“不。”他说,“就在这儿。”
他把最后一口饼吃完,拍掉手上的渣。然后重新站起,左手扶栏,右手再次握紧木牌。
天快黑了。
敌营火光连成一线。
他站在指挥车上,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