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压过主堂门槛,林大石的脚跟还没落稳,门外一阵急促马蹄声撞破清晨的静气。他脚步一顿,转身看向院中。
一骑快马冲进前庭,马未停稳,马上人已滚鞍落地。是林承谦,粗布外衫磨出毛边,额角一道血痕干结在皮肉上,靴底沾着泥灰混着碎草。他踉跄两步扑到阶下,从怀里掏出个火漆封口的竹筒,双手高举。
“紧急军情!洛水北岸,萧氏动了!”
林大石一把接过,指尖触到竹筒还带着马背上的热气。他扯开火漆,抽出信纸,扫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纸上字迹潦草,却是亲笔:“萧氏遣使,邀五大世家密会于洛水渡口,席间不议粮铁,不谈战守,唯论‘宗法正统’‘血脉纯序’。各家族卫队暗增三倍,驻于城郊别院。龙纹玉牒现世,四家已受。”
林大石捏着信纸,指节发白。他知道那龙纹玉牒——三十年前青州赵家被灭门,起因就是有人私藏此物,说是盟誓之证,实为诛杀令符。如今再出,不是议事,是定靶。
他抬眼盯住林承谦:“你亲眼所见?”
“我扮作药商,在渡口对岸蹲了五天。”林承谦喘着气,“第七日午时,萧家紫袍使者登船,五大世家各来一人。酒没喝几盏,话没说几句,可每人离席时,袖中都多了一块玉牒。护卫清场极严,流民靠近十丈内,当场格杀。”
林大石把信纸拍在案上,声音不高,却震得桌上茶碗一跳:“封锁消息。传我令,今日起,祖祠方圆十里禁行外姓,哨探加倍,飞鸽传书改用暗语。凡提‘萧’字、‘洛水’、‘玉牒’者,先押后审。”
堂外候着的传令兵立刻领命而去。
林承谦抹了把脸,还想说什么,林大石摆手:“你先去偏厅,换身衣裳,吃口热饭。这事没完,但你不能倒。”
林承谦点头,被人扶着退下。
林大石站在堂中,没坐。主位空着,他也不去。他在等。
不到半炷香,六名族老和三名参议匆匆赶来。都是林家核心人物,平日争田产、管粮仓、调人手,个个有实权。他们进门时还低声议论着北营新兵的事,一见林大石脸色,话音全断。
“关门。”林大石说。
门关上了。堂内光线暗了一截。
他把竹筒和信纸推到案前:“都看看。”
族老林德厚戴上老花镜,看完信,手抖了一下:“这……这是要联手压咱们?”
“不是压,是杀。”林大石盯着他,“你们还记得三年前黑石镇王家吗?也是先开会,后动手。理由是什么?‘血脉不纯,玷污宗法’。现在这话头又来了,只是这次,换成了五大世家。”
参议林元庆皱眉:“可咱们没得罪人。子嗣兴旺,灵田增产,哪条犯了规矩?”
“兴旺就是罪。”林大石冷笑,“他们家三代单传,咱们一年添三胎;他们抢一块灵田打得头破血流,咱们新开七处脉眼。他们能忍?萧氏最恨这个——听说咱们孩子生一个成一个,天赋一个比一个强,早就坐不住了。”
“那龙纹玉牒……”另一族老声音发紧,“真要是盟约,五家联手,咱们扛得住吗?”
堂内一下子静了。
有人低头搓手,有人盯着地面,没人说话。
林大石环视一圈:“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有人说,没打起来,别自己吓自己。有人说,咱们刚扩军,制度未立,兵多了反乱。这些我都懂。”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可我要问一句——当年我被按在祖祠门槛上,你们谁替我说过一句话?没有。现在呢?咱们有了兵,有了地,有了孩子,他们要来灭门,你们还指望讲理?”
没人应声。
“我不求你们热血上头,只求你们清醒。”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洛水一线,“萧氏敢牵头,就是算准了咱们孤立无援。可他们算漏了一点——咱们不怕打,怕的是等。等他们布好局,调好人,一封文书下来,五路围攻,咱们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林元庆抬头:“那您的意思是?”
“不等。”林大石斩钉截铁,“他们布他们的局,我们布我们的防。传令:第一,祖祠巡守由每日三班改为四班,每班三十人,配弓箭、火油,夜间不得熄灯;第二,流民营暂停招募,已入册者集中训管,未经我手令,不得放一人进出;第三,各庄哨探即刻启用飞鸽,凡见外姓修士进入百里内,不论身份,立刻传书。发现携带玉牒或紫袍者,直接射杀,不必请示。”
族老林德厚颤声:“这……是不是太急了?万一只是虚惊……”
“虚惊?”林大石盯着他,“你儿子昨儿才娶亲,你想让他抱上孙子吗?你想看着林家孩子一个个长大,读书、练武、守家吗?萧氏要的不是咱们的地,是咱们的根!他们怕的不是咱们强,是咱们有后代!”
堂内一片死寂。
林元庆缓缓站起身:“我附议。防务照令执行。”
林德厚咬了咬牙,也点头:“……照办。”
其余人陆续应声。
林大石点头:“去吧。闭紧嘴,手脚快。今天的事,不准带出这扇门。谁走漏风声,别怪我不念旧情。”
众人领命,依次退出。
堂内只剩他一人。
他没动,站在沙盘前,目光落在洛水北岸那个红点上。那是萧氏设宴的地方,画得不大,却像根刺扎在心口。
窗外传来锻坊的锤声,一下一下,闷响如雷。北营那边也有操练声,新兵喊口号,声音稚嫩却整齐。这些声音本该让他安心,可此刻听来,却像催命鼓。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木牌。三亩灵田的牌子,粗糙,边缘磨得发亮。这是他起家的第一块地,也是系统给的第一个赏。
可现在,靠的不是赏,是脑子。
他知道萧氏不会善罢甘休。五大世家一旦结盟,接下来就是舆论压人、资源断供、暗杀搅乱。他们会先造势,说林家“子嗣妖异”“血脉邪祟”,再找由头出兵围剿。这一套,他早看透了。
可他不怕明刀明枪。
他怕的是孩子们睡着时,屋顶飘过一片紫袍;怕的是秀莲熬粥的灶台边,突然多出一只带毒的碗;怕的是承谦这样的兄弟,下次回来,就再也睁不开眼。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是昨日拟好的军队管理条例草案。他盯着看了两眼,慢慢把它折起来,塞进案底抽屉。
现在不谈制度。
现在谈活命。
他转身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地图。这不是军用图,是林家祖地全貌,标着田、井、祠、坊、哨。他拿炭笔在祖祠周围画了个圈,又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点一星,代表四座暗哨。
然后,他在祖祠正下方,重重画了个叉。
那里是地脉入口,也是林家命门。
他盯着那个叉,久久不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亲卫长。
“禀宗主,林承谦已安顿,正在偏厅候命。”
“让他休息。明日再问细节。”
“是。”
亲卫退下。
林大石仍站着。堂内光线渐亮,照在他左脸那道疤痕上,泛着旧伤的暗色。那是三年前被族老推撞祖祠门槛留下的,如今早已结痂,可每到阴天,还会隐隐发烫。
就像现在。
他知道,这场仗躲不过。
萧氏要的不是谈判,是灭门。
可他们忘了——林家的孩子,一个都没死。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主位,手扶案几,目光落在沙盘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