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宫。乾清宫西边的偏殿里住着刘瑾。一个太监住偏殿,不合规矩。没人敢说。刘瑾是内廷总管太监,宫里的事全是他管。
屋子不大,东西精。桌椅紫檀,床黄花梨,桌上摆着一套汝窑茶壶,天青色,釉面开片。墙上挂着一幅字——“天下太平”,落款是当朝大学士。大学士送这幅字的时候跪着递上去的。
刘瑾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碗燕窝粥。银勺在碗里搅了两下,没喝,放下。
小太监跪在门口,头贴着地。
“刘公公,户部王大人送来了这个月的孝敬。”
刘瑾把燕窝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粥不烫,温的,抿了一下嘴唇。
“多少。”
“三万两。”
刘瑾把碗放下。银勺碰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少了。上个月三万五。”
小太监趴在地上,背上的汗把衣服浸湿了。
刘瑾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御花园里花匠在浇水,水洒在牡丹上,花瓣上的水珠在日光下闪光。
“告诉王大人,下个月四万两。少一文,他这个户部侍郎就别当了。”
刘瑾十五岁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死了,娘改嫁,剩他一个人。饿了两天,在街上看见宫里招太监的告示——“净身入宫,赏银十两”。
十两银子。够活一年。
自己割的。用一把剃头刀,没有麻药,没有大夫。割完血止不住,用香灰糊上,用布缠住。疼了三天三夜,没死。
进宫后在洗衣房干了五年。洗衣服、倒马桶、扫院子。管事的太监打他,用鸡毛掸子打,用鞋底打,用棍子打。打了不许哭,哭就再打。学会了不哭。
二十岁那年被调到乾清宫当差。端茶倒水,伺候皇帝。皇帝脾气不好,动不动就摔杯子。有一次茶烫了,皇帝把杯子摔在他脸上,茶杯碎了,额头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流,没擦,跪着把碎片捡起来。
皇帝看他没哭没叫,觉得好用。升了职。
三十岁当了副总管。四十岁当了总管。五十岁成了内廷总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些打过他的人全死了。洗衣房的管事太监被发配边疆充军,死在路上。乾清宫的总管太监被人告发贪污,砍了头。
没杀过任何人。只是在那些人倒霉的时候没有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