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谆出门后,方樾才觉松一口气,但也不敢多动,撕扯到伤口,实在是疼的很。
窗外暮晓,有丝丝凉风吹过树梢,吹动树叶。
方樾趴着,侧着头,看向窗外,目光下移,看着方才老师坐过的地方。
嘴唇微动:“我知道”很轻很轻,甚至于,贴在嘴边才能听得见。
我知道有多珍贵,您的好,您的管教,我知道有多珍贵,所以我现在无比珍惜,无比感恩。
人,只要有长辈在,只要有可以撑腰的人存在,就永远是小孩。
方樾睫毛微颤。
不过多时,便沉沉睡去。
五天后。
季家老宅。
“老师,我和师兄看您来了”林谆提着大包小包,带着走路还有些酿跄的方樾,还没进院子,就嚷嚷着。
谈危敬抬腿踹了林谆一脚:“吵不吵,安生些”
林谆没躲开,被踹后,有些怨怼的回头:“老师乐意听我嚷嚷,师兄羡慕我的大嗓门可以拿个喇叭喊”
方樾瞄了一眼自己老师,配合着笑
闻期在谈危敬后面险些没绷住赶忙捂嘴,生怕笑出声来。
高修有些心不在焉。
季臣拄着拐走出屋子,看着俩徒弟没个正形,也是无奈:“二位贵庚?在孩子面前也不正经”。
“老师”
“师爷”
方樾心虚的慢慢移动到林谆后面。
“都进来吧”
林谆感受到了,但是没打算这么保护着。
他和谈危敬一起上前,扶着季臣,其他三个人跟在后面。
等大部队落座了,方樾还站着。
谈危敬一门没立场,也不该替他说话,也只能装作没看见,和季臣继续说话。
林谆起身:“今天我来做饭,老师想念我的手艺了吧?”。
“想了想了,日思又夜想哟”季臣也是配合,其实林谆做的饭在整个师门里算是好吃的存在。
不过,加上方樾的话,那只能屈居第二了
方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忙欠身:“师…爷,我,我去帮老师”。
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叫,会不会惹师爷生气。
季臣只是点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阿俨那孩子呢?”要说整个徒孙辈里,谁最讨季臣欢喜,那必然是张斯俨这个小魔王。
那一张小破嘴,他老师也止不住他。
闻期的笑容乍然而至,谈危敬剥桔子的手,也霎时停顿。
高修更是惶恐,手中的茶杯掉落,溅了一地的茶水。
“对…对不起老师,对不起师爷,我现在就收拾,对不起”高修连忙起身鞠躬。
“看把你吓得,多大点事儿,小闻,给你弟弟收拾一下”季臣是个傻子都能明白,这谈门诸位心中有事,还和他最疼爱的小徒孙张斯俨有关。
“是,师爷”闻期缓过神,安抚了下吓到的高修,不慌不忙的将现场收拾干净。
这边诸位在聊天。
那边的师生二人,则一话未说。
“老师”方樾心中有事,自然手上的动作便慢了许多
“嗯”林谆专心做菜,只发出个单音节词。
“我,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自己的错,让老师兜底,这也太窝囊了
“你刚回来时,纠缠我的那股不要脸的劲去哪了?搞这么斯文”林谆受不了,动作麻利的夺过方樾手中被刻的乱七八糟的胡萝卜。
“老师……”
“行了,老师又不吃人,你好好说句软话,他不会抓着不放,无非训几句话,老师从来没有干涉学生门内事的习惯”林谆叹气,这方樾不是个总裁吗,怎么就没有点干脆果断的处事方式。
方樾低下头,抿嘴,点点头。
方樾的下巴被林谆的手勾住向上抬。
啪!
并不重。
方樾还是不免的偏了偏头
林谆挑眉:“回话的规矩也忘得一干二净”
方樾呼气,确实走神,忘了回话了。
“对不起”规规矩矩的道歉。
“嗯”
林谆继续忙碌,方樾也暂时忘记别的琐事,专心当好助手。
不多时。
五菜一汤便做好了。
“尝尝我们家亨亨的手艺”季臣笑的褶子都出来了。
“老师就夸我吧,把我捧上天了”林谆抱住季臣的胳膊,和谈危敬一起扶着他坐到餐椅上。
方樾还在厨房洗锅。
等众人都上了桌,方樾步履维艰的移动到客厅。
没人说话。
谈危敬看不下去,刚想开口。
林谆的筷子夹着一块红烧牛肉堵住了他的嘴。
“呜…”。
季臣侧头:“需要我请你落座?”。
方樾霎时脊背绷直,连忙摇头:“不,不,不用不用”。
这顿饭算是安然无恙的吃完了。
饭后,谈危敬带着高修,闻期去洗碗。
季臣看了好一会给他点茶的方樾。
叹了口气,终究是自家的孩子。
“方樾,你随我来”季臣抬手,林谆立马上前,扶他起身。
“是”
方樾被点名,立刻起身从老师手里接过师爷。
“亨亨,好久没喝过你的茶了”季臣摆摆手,示意林谆不用跟来。
“是”林谆担心也无法忤逆,只得后退。
书房在二楼,季臣腿有毛病,二人走的极慢。
等方樾扶着季臣坐在木椅上,已经是十分钟后了。
谈危敬擦了擦手,看着认真点茶的师弟,点了点他的额头:“老师带方樾进书房了?”。
“嗯”
谈危敬盘腿坐下:“我前几日带小修见过老师了,只是没说他骗我的事,老师也算是接受了”。
林谆将泡好的茶递到谈危敬面前:“早晚的事,瞒着没用,老师还会有不知道的事吗?”。
谈危敬摩挲着茶杯,手指有些烫,雾气腾腾:“自己选的孩子,我不护着,谁护着”。
林谆摇了摇头:“你家那孩子,太过胆小,又很有心思,你好好引导,不然,会步了二师兄后尘的”。
说到此,二人都没了喝茶的心思。
“不会的,沈哲的路…谁都不能再走”。
书房有些昏暗。
方樾扶好季臣。
屈膝
“师爷,我没什么可说的,我不能拿年轻做借口”方樾的背挺了挺,做好了准备。
“小樾…你知道你老师视你如亲子吗”季臣用拐杖点了点地,很轻,但方樾能感受到。
“知道”
“知道啊,但他心中最深的那把刀,是你插的,我最爱的小徒儿,那活泼开朗,有自信的模样,是因为你的离开,而破碎不堪了”季臣难免哽咽。
林谆以前性子烈,又实在爱玩,加上家庭幸福,养出了他自信明媚的性子。
自从方樾给他的打击后,他就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
他说他对不起方大哥和方嫂,他说他对不起方樾,把他养的那样差。
好巧不巧,麻绳专挑细处断,妻子去世后,父母车祸去世,那年,就连季臣的腿也好巧不巧的出了问题。
林谆心里的那抹光,一暗再暗。
他们用了好久好久,才把他从阴郁,绝望,有轻生念头的黑暗里拉出来,恢复到如今这模样。
就算是如今,也早已不复当年的林谆了。
方樾不是没感受到,他的老师,比以前不爱说话,比以前冷漠,更比以前,心狠手辣。
“我,除了对不起,我无话可说,往后余生,只愿伴老师身侧,给老师养老,求师爷,给我这个机会,只要您松口,您怎么罚我,我都愿意”方樾的头越来越低,直到缓缓的给季臣磕了一个头,伏在地上,轻轻啜泣。
季臣起身,用拐杖戳着他的肩膀,微微用力,令他起身,又用拐杖点着他的心:“方樾,我不会做伤小亨心的事,你现在就是他的命根子,我这次只想告诉你,要是还敢摆你那纨绔样欺负他,我也可以拼上我这条老命,拉你下去,问问你爸妈,怎么处置?!”
话铿锵有力,一个一个的嵌进方樾的心里。
方樾仰头,一滴泪划过,流到衣服里:“我方樾起誓,若敢做伤害老师的事,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身败名裂,流落街头,明宇破产,孤独终老”。
“咳咳”许是刚才用力太过,季臣酿跄的有些站不住。
方樾严肃的脸立刻舒缓,膝行上前扶住季臣:“师爷,您没事吧,我叫老师进来!”。
“别嚷嚷,你们师徒俩怎么一个样,一惊一乍的”季臣连忙摆手。
方樾这才缓了过来,回到原位,等待发落。
季臣的拐杖再次点了点地:“行了,我有三…我有那两个气人的学生就够累的了,可没力气收拾你,走吧,下楼,你老师的茶应该泡好了”
“谢谢师爷!”方樾赶忙起身扶住季臣,心中的不安,尽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