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的匿名短信亮起的瞬间,狂风卷着暴雨狠狠拍击在老旧楼道的玻璃窗上。
哐当——
玻璃震颤,发出细碎的崩裂声。
声控灯本就昏暗的光亮骤然闪烁两下,忽明忽暗,将台阶中央的女尸映照得愈发诡异狰狞。
人偶般的躯体端正僵直,双目圆睁,空洞地望着楼道上方漆黑的天花板。
没有恐惧,没有痛苦,连临死的挣扎痕迹都尽数被抹去。
只剩下一种被强行规整过后的、极致冰冷的“完美”。
林昭城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抬手示意警员守住楼道进出口,沉声开口:“封锁现场,禁止任何人靠近,技术队立刻进场勘验!”
雨声嘈杂,楼道内却死寂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那具雨夜人偶尸体上。
江野站在最后,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低声喃喃:“太离谱了……人的肢体不可能摆得这么标准,人死之后肌肉松弛,根本坐不住。”
眼前的死者,腰背挺直,四肢角度分毫不差,像是用尺子丈量过一般。
不像是尸体自然摆放,更像是人工雕琢的傀儡摆件。
“不是摆放。”
清冷女声骤然响起。
苏砚辞缓步上前,避开地面积水与散落的灰尘,目光一寸寸扫过尸体的骨骼姿态、肢体拐点、肌肉线条,眼底是剥离所有情绪的专业冷静。
时隔三年,她再次站在连环献祭凶案现场,曾经刻进骨血的刑侦本能,彻底复苏。
“是骨骼塑形。”
她蹲下身,保持绝对安全的勘验距离,视线平视死者关节。
“凶手精准拿捏了人体每一处关节的活动极限,在死者濒死、肌肉彻底失活的瞬间,强行调整骨骼角度。”
“剥离所有松弛弧度,修正所有躯体破绽,把一具濒死的人体,塑造成没有灵魂、没有瑕疵、符合归墟审美的献祭人偶。”
诛心,塑骨,灭魂。
三层杀戮,层层递进,残忍到极致,也精密到极致。
在场警员全员屏息。
短短数语,直接剖开了这场诡异命案的核心。
隐退三年,苏砚辞的侧写能力,依旧无人能及。
“不止如此。”
身侧的陆烬辞随之俯身,他的视线比苏砚辞更刁钻、更阴暗,精准落在死者耳后一处极隐蔽的皮肤褶皱里。
那处皮肤发白泛红,有极淡的按压痕迹,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控制时机、把控骨骼、精准塑形,需要全程贴身观测死者濒死状态。”
“凶手不是远程精神操控。”
“他全程在场。”
一句话,瞬间让整层楼道的气压降至冰点。
全程在场。
大雨整夜未停,老旧居民楼人烟稀少,凶手潜伏在死者身边,看着她死亡、看着她躯体僵硬、亲手将她塑造成人偶。
全程观摩献祭,全程亲手行刑。
可监控全无、痕迹全无、出入全无。
像一缕凭空出现、又凭空消散的幽灵。
“死者身份确认。”楼下警员快步跑上楼,气息急促,“死者苏曼,二十五岁,自由插画师,独居在这栋居民楼四层402室。社会关系简单,无仇家,无债务纠纷,性格内向,常年居家。”
又是一个看似毫无破绽、毫无被杀理由的普通人。
和写字楼的白领秦雨,一模一样。
平凡、普通、孤僻、低存在感。
是最适合悄无声息猎杀、悄无声息献祭的猎物。
“两名死者,职业不同、生活圈层不同、社交不同。”林昭城沉声梳理线索,“看似毫无交集。”
“有交集。”
苏砚辞立刻打断,眸光锐利笃定。
“心理圈层一致。”
“长期孤独、自我封闭、情绪内耗、轻度抑郁,内心极度缺归属感。”
“这是归墟筛选猎物的统一标准。”
归墟从不随机杀人。
他们筛选人心最脆弱、最容易被精神蚕食、最容易被驯化献祭的人。
精准、批量、定向收割。
陆烬辞微微偏头,看向她:“继续。”
他眼底带着无声的默许与认可。
他熟悉归墟的杀戮规则,却依旧愿意听她剖写人心罪恶。
深渊懂术法,微光懂人性。
他们的拼凑,才是归墟最完整的噩梦。
苏砚辞指尖虚悬在死者面部上方,缓缓开口,完成精准罪犯侧写。
“凶手男性,年龄二十五到三十岁,极度自律,重度强迫症。”
“擅长人体结构、心理学、精神诱导,耐心极强,隐忍偏执。”
“日常生活极度规整,有严重的塑形癖、秩序癖,无法容忍不完美、不规整、混乱无序。”
“他杀人不是为了泄愤,不是为了求财。”
“是为了完成仪式。”
“在他眼里,这些心理残缺、人生残缺、性格残缺的受害者,是瑕疵品。”
“而他,是替归墟清扫瑕疵、重塑完美的执刀人。”
字字落地,寒意彻骨。
一个以重塑人体为乐趣、以献祭生命为信仰的病态执刀人。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苏砚辞抬眼,目光骤然望向陆烬辞,两人视线隔空交汇。
“他熟悉警方流程,熟悉勘验手段,熟悉所有痕迹规避方式。”
“他极大概率——接触过刑侦体系。”
这句话,彻底坐实了内鬼线索。
不是普通卧底。
是懂办案、懂勘验、懂侧写、懂所有警方破绽的内部知情人。
林昭城脸色彻底铁青。
懂刑侦、懂心理、懂归墟献祭流程。
蛰伏多年,身居高位,手握内网权限,随时掌控全局。
这样的内鬼,藏在市局,何其恐怖。
“痕迹找到了。”
这时,技术队队员忽然出声。
“死者耳后按压痕迹残留微量介质,和秦雨领口残留颗粒成分一致,是同一种归墟诱导物质!”
“除此之外,楼道窗台角落,发现一枚极浅的半掌印!刻意擦拭过,残留极少,不是死者本人!”
全员精神一振。
终于,有了第一枚凶手的物理痕迹。
可还没等众人欣喜,陆烬辞的声音淡淡落下,浇灭所有希望。
“假的。”
他起身,目光掠过那枚残缺掌印,语气毫无波澜。
“障眼痕迹。”
“故意留在这里,留给警方发现。”
“用来误导排查方向,掩护真正的内鬼和执刀人。”
又是算计。
从痕迹残留、到猎物筛选、到现场布局、到误导线索。
归墟的每一步,都算到了警方的所有应对。
江野咬牙:“所以我们查到的所有线索,都是对方想让我们查到的?”
“是。”苏砚辞颔首,心底一片清明,“真正的核心线索,全部被彻底抹除。”
“除了一个。”
陆烬辞话锋一转,漆黑眼底锋芒乍现。
“内鬼急着清档、急着误导、急着掩盖痕迹,恰恰暴露了软肋。”
“半年前的心理机构档案,他只清了线上内网记录。”
“线下纸质备份,还在。”
这句话,瞬间撕开黑暗缺口。
数字化时代,所有人都依赖内网存档。
内鬼自以为清空内网便万事大吉,忽略了老式机构留存的纸质备案。
这是他唯一的疏漏,也是今夜最大的突破口。
林昭城瞬间下令:“立刻排查南城所有心理辅导、心理咨询、情绪疗愈机构!调取半年前全部纸质备案档案!重点核查秦雨、苏曼两人的登记记录!”
“是!”
警员立刻行动。
楼道间终于有了实质性的推进。
喧闹褪去,周遭只剩风雨呼啸。
狭小的楼梯平台,只剩下苏砚辞、陆烬辞、林昭城三人。
林昭城看着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眼底复杂难辨。
忌惮、担忧、无奈,却又不得不承认。
只有这两个深陷黑暗、身负心病的人,才能撕开归墟的层层伪装。
“你们小心。”林昭城沉声道,“对方已经明确知道你们入局,接下来,会针对性设局。”
说完,他转身下楼统筹工作,将安静与黑暗,留给了两人。
楼道风声呜咽,灯光明明灭灭。
独处的瞬间,气氛骤然柔软下来。
褪去查案的凛冽,只剩两个患者无声的共鸣。
苏砚辞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
三年来积压的压抑、愧疚、封闭,在一次次直面罪恶中,渐渐松动。
陆烬辞看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声音压得很低,褪去了所有寒凉。
“又犯病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刚刚高强度侧写、高压推演的过程中,她指尖细微的颤抖、呼吸片刻的紊乱、眼底一闪而过的火光阴影,全部被他尽收眼底。
PTSD的应激反应,从未远离她。
苏砚辞微微一怔,下意识垂眸:“无碍。”
“不用忍。”
陆烬辞往前半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雨雾的凉意裹着他身上独有的、沉冷清冽的气息,将她轻轻笼罩。
“我比任何人都懂,被过往困住的滋味。”
他抬眼,漆黑的瞳孔映着她的身影,干净又荒芜。
“你可以不必永远清醒、永远冷静、永远背负所有罪孽往前走。”
“苏砚辞,你是患者,不是圣人。”
一句话,瞬间击溃她三年的硬撑。
她隐忍、克制、自我惩罚、自我囚禁,逼着自己做一个永远愧疚、永远反省的罪人。
所有人都让她放下、让她释怀、让她走出阴影。
唯独他。
唯独这个深渊里爬出来的人,告诉她——
你可以有病,你可以脆弱,你可以不完美。
苏砚辞心口骤然发酸,眼底微热,喉间微微发紧。
她抬眼看向他,撞进那双盛满黑暗与伤痕的眼眸里。
他藏着半生炼狱,满身烙印,却偏偏最懂她的溃烂。
两个残缺的人。
彼此窥见伤疤,彼此容纳病症,彼此救赎沉沦。
“陆烬辞。”她轻声唤他的名字。
“嗯。”
“我们这次,一定能撕开他们的网。”
女孩的声音轻而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陆烬辞看着她,薄唇微扬,漾开一抹极浅、极为温柔的弧度。
是整夜阴冷黑暗里,唯一的光。
“好。”
“你要光,我便替你扫尽黑暗。”
“你要真相,我便替你倾覆归墟。”
风雨依旧,黑夜漫长。
但从此,深渊有微光,患者有归途。
而无人知晓的市局办公楼顶层,一间常年封闭的心理咨询室内。
儒雅温文的男人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整座雨夜南城。
桌上电脑屏幕亮起,跳出最新的调查进度。
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唇角勾起一抹温和又病态的笑。
“两个患者……终于,凑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