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轻轻搓着拇指和食指。账本摊在腿上,纸页被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照得发白。他眯着眼,像是睡着了,其实神识早就沉进了识海。
归墟亏钱系统浮在那里,灰扑扑的面板上终于跳出了新数据:
【当前亏损值:六百零三万七千灵石】
【新手额度:已提升至两千灵石】
【下一个亏损目标:一千万灵石】
【已解锁业态:无】
【修为进度条:炼气圆满 → 金丹期(98%)】
“差一点。”他低声说,“再砸两百万,就能摸到金丹门槛。”
话音落下,体内灵流已经开始蠢蠢欲动,经脉微微胀热,识海波光粼粼,就等着一声令下冲关破境。可就在他准备引气入体的瞬间,耳朵尖一动。
门开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悠,也不是伙计半夜偷溜进来蹭暖炉的吱呀声。这扇门是被人从外面,用极轻却极稳的手势推开的——无声无息,连门槛上的灰尘都没惊起一粒。
苏默没睁眼,也没动手指,只是眼角余光扫过去,先看到了一双靴子。
黑皮长靴,靴尖沾着焦土和干涸的血块,像是走过焚城废墟的人。裤脚是暗纹魔纹布,走一步都泛着幽光。再往上,一身宽大黑袍裹得严实,袍角垂地不拖尘,偏偏周身魔气如实质般缠绕,把屋里的灯焰压成了青紫色。
他慢悠悠抬起眼皮,视线顺着那人身形一路往上,最后停在对方脸上。
兜帽被摘了下来。
一张棱角分明的中年面孔露出来,眉骨高耸,鼻梁如刀削,唇线紧抿成一条冷硬的横线。最吓人的是那双眼睛——瞳仁竖立,暗金色泽,像野兽盯猎物时才会亮出的那种眼神。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去。
桌上的茶杯没炸,烛火没灭,连账本都没翻页。可苏默能感觉到,整个屋子的空间都被这人占满了。别说动,呼吸重一点都怕惊了对方。
但他还是懒洋洋开口了:“有事?”
那人站在门口,不动,声音低哑得像砂纸磨铁锈:“听说你这能治暗伤。”
苏默点点头:“嗯。”
“本座这百年魔煞反噬,”那人往前踏了一步,地板没响,可屋里温度骤降三度,“治不好,砸了你的店。”
苏默听完,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听了个不太冷的笑话。他左手一抬,指向身旁那只空着的加厚木桶,桶里药汤还冒着热气,几片灵艾叶打着旋儿漂在水面。
“坐。”他说,“免费。”
说完低头继续看账本,笔尖轻轻一点,圈住一个数字:“西山枯竹林那边报价涨了五灵石,明天得去砍砍价。”
门口那人没动。
暗金竖瞳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仿佛在判断这话是真是假。整个足浴坊安静得能听见蒸汽冒泡的声音。
然后,他迈步进来。
一步,两步,靴底落在木地板上,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魔气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收拢,贴着皮肤流动,像一层活的铠甲。当他走到苏默颈间残玉三尺之内时,胸口那道蜿蜒如蛇的黑色纹路忽然轻轻一颤。
几乎同时,残玉泛起一丝极淡的银光,转瞬即逝。
谁都没说话。
那人径直走到桶边,动作僵硬地脱下长靴,露出一双布满旧伤的赤足。脚踝处有深紫色的魔气淤结,一碰就渗黑血。他缓缓坐下,将双脚浸入药汤。
“嘶——”
刚一接触,他倒抽一口冷气,肌肉本能绷紧,手已经按上了腰间剑柄。但药汤温润渗透,灵气顺着脚心涌泉穴往上爬,那股百年来如影随形的灼痛感,竟真的松动了一丝。
他瞳孔微缩。
苏默依旧低头算账,嘴里念叨:“这批灵艾叶是从北荒运来的纯阳种,三蒸九晒,市价三十灵石一根,我这儿送三炷,成本九十起步。再加上人工、防火符、学徒培训费……这一单净亏一百二十七灵石。”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眼对方胸口那道还在微微跳动的黑纹,又补了一句:“您这脚泡一次,我亏得更多。”
那人没回应,只是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原本如墨汁般缠绕脚踝的黑气,在药力作用下开始变得稀薄,边缘甚至透出些灰褐色,像是坚冰初融。
屋外月光斜照进来,水面上映出两张脸。
一个是清秀懒散的年轻人,翘着二郎腿,一边记账一边抠耳朵;另一个是满脸戾气的黑袍强者,眼神阴鸷,却因为那一桶温汤,难得地卸下几分防备。
气氛诡异又平静。
苏默忽然问:“你们魔门现在流行穿全黑?夏天不热吗?”
那人眼皮都没抬:“闭嘴。”
“哦。”苏默应了一声,还真闭嘴了,只拿笔杆戳了戳下巴,继续写,“明日支出预估:艾姑工钱三十,学徒二十,火候监管加五,铺面租金免……合计三百八十二灵石。若客流翻倍,损耗增至两百炷艾条,则单日亏损可达五千以上。”
他越算越起劲,差点忘了旁边坐着个随时可能掀桌子的大魔头。
那人终于忍不住侧目:“你就这点志向?天天算亏了多少?”
苏默停下笔,认真看他一眼:“不然呢?我又不想当什么宗门天骄,也不想争霸天下。我就想看看,到底能不能把一万亿灵石全赔干净。”
“然后呢?”
“然后躺平。”他咧嘴一笑,“带着几个朋友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谁爱卷谁卷去。”
那人沉默片刻,低头看着自己泡在药汤里的脚。那团盘踞百年的魔煞之气,此刻正缓慢退散,痛感减轻了至少三成。
他嗓音低了几分:“你不怕我骗你?说我有暗伤,其实是来杀你的?”
“怕啊。”苏默点头,“所以我让你坐桶里,不让你站我边上。你要是动手,我也好第一时间钻桌子底下喊救命。”
那人一愣,随即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你还真敢说。”
“我说实话惯了。”苏默摊手,“再说,你要是真想杀我,刚才推门的时候就已经动手了。何必听我说这么多废话?”
那人不再言语,只静静盯着水面。
药汤还在冒泡,蒸汽升腾,映得他暗金竖瞳忽明忽暗。
屋内安静下来。
账本合上了,笔搁在砚台边,烛火轻轻摇曳。苏默靠回椅背,半眯着眼,像是又要睡着。只有他自己知道,识海里那道金丹壁垒仍在震颤,只差一个念头就能冲破。
但他压住了。
门外风雨未歇尽,远处山林间偶有雷光闪过。而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缠着的不只是魔煞,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挣扎了一辈子,快要撑不住了,才不得不来找这么个荒唐地方求一线生机。
他不像来砸店的。
更像是来求救的。
苏默没点破。
他只是伸手,把那只空着的毛巾搭在桶沿上,轻声说:“出汗了记得擦,别感冒。我们这儿包售后服务。”
那人没接话,但握拳的手,松开了一寸。
月光移到了桶边。
水面上,那团黑气又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