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前厅的伙计们全都绷直了身子。苏默的手还悬在半空,离那卷宗只差一指距离。
门帘一掀,王富贵一头扎进来,怀里抱着个湿透的包袱,裤脚全是泥点子,活像刚从烂水沟里滚了一圈回来。他喘得厉害,胸膛一起一伏,进屋第一件事不是擦汗,而是把包袱往桌上一甩,啪地一声震得茶杯跳了三跳。
“老板!”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艾姑找到了!人就在城北破庙后头的柴堆里缩着,我好说歹说才劝她收了咱们送的干粮。”
他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份更厚的册子,封面写着“东域药农生存实录”,翻到中间一页重重拍在桌上:“您看这记录——她男人被押走那天,她追了三百里,鞋底都磨穿了。去年冬天,她靠挖雪下的老参根活命,手冻烂了也不肯卖祖传的艾绒方子。”
屋里没人吭声。刚才还闹哄哄的伙计们都安静下来,一个个盯着那本册子,像是怕声音大了把它惊走。
苏默终于把手落下去,指尖轻轻拂过卷宗上“艾姑”两个字。纸面潮湿,墨迹晕开了一点,但他看得清楚。
“就她了。”他说。
声音不大,也没啥起伏,就跟说“今天吃面条”一样平常。可这话一出,王富贵眼睛立马亮了,抄起笔就要记,旁边一个伙计腿一软差点跪下,嘴里喃喃:“真让她上啊……这可是要倒贴灵石请人的主儿。”
苏默没理他们。他靠回椅子,手指无意识搓了搓拇指和食指,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账:三蒸九晒的纯阳艾绒,市价三十灵石一根,新开客免费送三炷,那就是九十灵石起步;人工得雇两个学徒打下手,火候得专人盯着,防火符箓至少贴十张——光是第一天,就得砸进去小一千。
他正盘算着,忽然觉得手腕一凉。抬头一看,盲老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边,枯瘦的手指已经搭上了他的脉门。
“你这身子,比泡脚桶里的烂木头还脆。”盲老低声道,指尖泛起一丝金光,“经脉淤塞三处,气血逆流两寸。再这么硬撑,别说金丹,筑基都得给你撑裂了。”
苏默想抽手,没抽动。
“我没事儿。”他说。
“有事儿。”盲老不松手,“你心里头那根弦,从穿越那天就没松过。天天算亏了多少,夜里做梦都在翻账本。你这不是修仙,是给自己上刑。”
他话音一落,掌心金光微闪,一股暖流顺着脉门钻进去。苏默浑身一僵,呼吸顿了一下,额角渗出细汗,但没动。
金光游走七周天,盲老才收回手,轻叹一声:“暂时稳住了。下次别等快炸了才叫人救火。”
苏默揉了揉手腕,低头看了眼自己还在轻微发抖的手指,咧嘴一笑:“我这不是怕耽误进度嘛。”
他刚说完,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剑穗晃动声。云浅浅走了进来,肩头还带着外头的雨气,发梢微湿,手里没拿伞。
“宗主口谕。”她站在门槛上,声音平平的,却压得住全场,“青云宗愿为归墟养生坊提供一切便利。”
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水滴从王富贵鞋底滴到地板的声音。
苏默歪了歪头,懒洋洋问:“包括免费送铺面?”
“包括。”云浅浅看着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我要东域主城最热闹的街口呢?”
“可以。”
“装修费你们出?”
“不行。你说‘一切便利’,没说‘一切花费’。”
苏默笑了,坐直身子:“行吧,那我自己出。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宗主怎么突然转性了?前两天不还让我们自生自灭吗?”
云浅浅撩了下额前碎发:“昨夜十七个散修同时突破,灵气凝雾持续六个时辰不散。宗主说,这种地方要是垮了,青云宗才是真瞎了眼。”
她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放在桌上:“这是东城区三号铺面的地契,原是宗门闲置的药材库,现划归养生坊使用。钥匙明天送来。”
王富贵一把抓起玉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是真的,顿时激动得脸都红了:“老板!咱们终于有正经门脸了!第五业态‘灵艾灸穴’能正式挂牌了!”
“不止。”苏默敲了敲桌子,眼神亮起来,“开业前三天,全免费。新客进门,倒贴三枚灵果当伴手礼。”
“啊?”王富贵愣住,“倒贴?灵果现在市面上一枚八灵石,三枚就是二十四,再加上艾条成本、人工、符箓……这一单做下来,首日亏损至少七万六千起步啊!”
“对。”苏默点头,“就是要这个数。”
王富贵反应过来,立刻摊开账本,提笔就开始算:“按东域主城日均人流八千,保守估计三成进店率,每人平均停留半个时辰,灸床周转两次……每天损耗艾条一百二十炷,人工十二人轮班,防火阵每日激活三次……”
他越写越快,笔尖在纸上刮出沙沙声,像老鼠啃木头。一边写还一边念叨:“艾姑工钱按月三十灵石算,包食宿;学徒两人各十灵石;火候监管另加五灵石补贴……这些全计入亏损科目……”
盲老默默退到墙角,盘膝坐下,双目闭合,不再说话。
云浅浅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湿透的卷宗看了看,低声问:“她真能撑住?这种人,越是苦出来的,越怕被人施舍。”
“她不怕施舍。”苏默摇头,“她怕的是希望。只要我们不提‘救’字,只说‘干活’,她就能接住。”
“那你打算怎么用她?”
“给她活干。”苏默说得干脆,“让她觉得自己不是被可怜,是被需要。人一旦觉得自己有用,就不会轻易倒下。”
云浅浅点点头,把卷宗放回去,手按在剑柄上:“那我先回宗门复命。后续若有文书流程,我会亲自跟进。”
“谢了。”苏默冲她扬了扬下巴,“回头请你泡脚。”
“免了。”云浅浅转身就走,临出门前顿了一下,“我已经办了年卡。”
她走了。门帘落下,屋里只剩灯影晃动。
王富贵还在埋头狂写,嘴里不停:“场地零租金,节省支出一万二千灵石每年;装修预计耗资三万五千,全属一次性投入;开业推广预算两万……总初期亏损预估六万八千起步,若首周满负荷运转,可达二十五万……”
苏默没再听下去。他仰头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起,像是睡着了,但手指仍在轻轻搓动,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这一步跨出去,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五百万亏完了,接下来是一千万。灵艾灸穴开了,后面还有吸灵拔毒罐、五感疗愈、归墟药膳……一条路通到底,尽头是万亿亏损的大关。
他也知道,支持越多,亏得越狠。以前是偷偷摸摸倒贴,现在是明着砸钱,连宗门都站出来背书,等于把靶子画在脑门上。
可他不怕。
他怕的是哪天醒来,发现没人再需要他这个“亏钱狂魔”。
外面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屋檐下的水洼上,映出一片碎银。
王富贵终于写完最后一笔,长舒一口气,抬头看向苏默:“老板,预算列好了。您看一眼?”
苏默没睁眼,只抬起一只手,摆了摆。
王富贵嘿嘿一笑,把账本抱紧了,像揣着宝贝似的,脚步轻快地往后院走去。路过盲老时还特意放慢脚步,小声嘀咕:“老爷子,您说咱们这生意,是不是越活越敞亮了?”
盲老没应,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前厅彻底安静下来。
苏默依旧靠在椅子里,眼皮低垂,呼吸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不是在想艾姑,也不是在算亏损。
他在想那个躲在破庙后头的女人,明天第一次走进铺子时,会不会不敢踩干净的地板。
他也在想,等她点燃第一炷艾条的时候,手会不会抖。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草尖。
手指最后一次搓过拇指和食指,缓缓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