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贵一脚踹开前厅的门,鞋底还沾着晨露,人已经冲到了桌子正中间。他胸口起伏,像是刚跑完三圈东域城墙,手里那本账本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
“老板!”他嗓门炸得整个坊子一震,“咱们累计亏损突破五百万灵石了!”
话音落地,前厅像被点着的爆竹,轰地炸了锅。
“五百万?真成了?”
“老子没听错吧!”
“我滴个乖乖,这数我这辈子见都没见过!”
一个伙计激动得跳起来,手肘撞翻了椅子,哐当一声也不管,直接在原地蹦。“成了成了!我们真把这事儿干成了!”
另一个抱着抹布的瘦高个差点哭出来,抹布往地上一扔,双手合十朝天拜:“老天爷啊,我爹说修行靠根骨,我说修行靠亏钱——您听听,这不就灵验了嘛!”
笑声、叫嚷声、拍桌子跺脚声混成一片,连墙角晒太阳的老猫都被惊得竖起耳朵,嗖一下蹿上了房梁。
苏默没动。
他坐在主位上,背靠着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椅,听见王富贵报数的瞬间,整个人往前一趴,额头几乎贴到桌面。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开始一格一格地掐算。
“四百九十八万六……”他低声念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昨夜收尾那笔,西山枯竹林烂根七千三百根,一根三灵石,两万一千九……再加上陈二虎他们顺路捎回来的废药渣处理费……差不多两万四。”
他顿了顿,嘴角抽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正好五百万。”
没人听见他说什么。伙计们还在闹,有人已经开始讨论要不要去城南酒楼摆一桌庆功宴,有人说该放鞭炮,还有人提议把“归墟足浴坊”的牌匾换成金的。
苏默抬起头,目光穿过吵嚷的人群,落在王富贵脸上。
“下一个目标,是多少?”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富贵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翻开账本,语气沉了下来:“一千万灵石。”
全场静了三秒。
刚才还在喊“换金匾”的那个伙计,嘴巴还张着,愣是没发出下一个音。
老苟不知什么时候溜达进来了,手里端着半杯凉茶,一听这个数,差点呛住。他咳嗽两声,走过来探头看王富贵的账本,又抬头看看苏默,眼神像在看两个疯子。
“你们这是打算把东域的地皮全买下来烧了?”他啧了一声,摇头晃脑地退后一步,“还是说准备雇人拿灵石当柴火烧?”
苏默没理他。他从怀里摸出一卷泛黄的图纸,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用一只手指缓缓推开。
图纸展开,上面画着一间新屋子的布局,分区域标注着“灸床区”“通风口”“艾灰回收桶”,角落一行小字写着:“新客免费送三炷灵艾”。
“灵艾灸穴。”苏默说,“第五业态,启动。”
老苟凑上前,眯眼细看,越看呼吸越重。他指着那行小字,声音都变了调:“一根灵艾市价三十灵石,三炷就是九十,新开客全免?你这还没算人工、场地、防火符箓的钱?”
苏默点头:“嗯,还得请专人盯着火候,别把房子点了。”
“好家伙……”老苟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半步,“这一单做下去,亏得比泡脚狠三倍。”
他抬眼看向苏默,忽然笑了:“你现在不是亏钱,你是往深渊里跳,还嫌风不够大。”
苏默没笑。他手指轻点图纸一角,那里空着一块,只有一行小字:“第七业态:归墟灵泉”。
他看了两秒,没说话,手指移开。
王富贵合上账本,神情转肃:“老板,光有图不行,得有人干。我这几天跑了七个村落,查了三百多户药农家境。”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份泛潮的卷宗,封面已被雨水打湿,墨迹晕开,但仍能看清三个字——
**艾 姑**
卷宗被轻轻放在图纸旁边,纸角微微翘起。
“她男人去年被丹鼎宗以私藏灵材罪名抓走,死在押解路上。她独自守着半亩药田,今年春旱,药苗全枯了,官府还要收税。前两天她去东市卖根须,被人抢了摊子,现在躲在城北破庙里,靠野菜汤活命。”
王富贵顿了顿:“但她懂艾草,祖上传的‘三蒸九晒’法,能炼出纯阳艾绒。她说那是救人用的,不是赚钱的。”
老苟听着,低头吹了口茶,没接话。他知道这种人——越是走投无路,越不肯低头。可也正因如此,才最经得起亏钱系统的愿力反噬。
苏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去看卷宗,也没问更多细节。他知道,这种人不需要反复试探。她们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坚持,而他要做的,不过是给她们一个继续坚持的理由。
“泡脚的时候,那些散修也是这么想的。”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觉得自己不配活,不配好,不配被治。可只要坐进桶里,热汤一泡,毒一排,眼泪一流——人就回来了。”
他顿了顿,拇指搓了搓食指,像是在称量什么。
“现在轮到她了。”
屋里很静。伙计们不知何时停了喧闹,站在门口,望着桌上的图纸和卷宗,没人说话。
老苟抿了口凉茶,忽然道:“你这生意越做越大了。”
苏默没应。他盯着那张图纸,目光落在“新客免费送三炷灵艾”那一行字上,眼神沉得像井底的水。
他知道,五百万不是终点。
那只是一道门槛。
跨过去,后面是更深的坑,更大的亏,更远的路。
但他不怕。
他怕的是停下来。
停下来就意味着回头,意味着想起前世那个倒在按摩床边的自己——指甲缝里还沾着精油,手里攥着客户未付的尾款,心跳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终于落向卷宗。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纸面的刹那——
外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谁把扁担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杂乱,急促,带着尘土的味道。
苏默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