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随安甩了最后一竿,鱼线在空中划了个懒散的弧,落进海里连个泡都没冒。他盯着浮漂看了三息,叹了口气,把鱼竿往礁石上一靠,转身就走。
今儿鱼是没情调了,人也没劲头。
他一路穿过浅滩,赤脚踩在温热的沙子上,脚趾缝里钻进几粒细沙,痒得他想骂街。杂货铺门口那块木牌子被晒得翘了边,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劳作换点”,字迹快被海风吹没了。他推门进去,屋里一股陈年药材混着炭火的味道,扑面而来。
账本摊在桌上,纸角卷着,炭笔横放,像是谁刚写到一半就撂了摊子。他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笔杆,准备翻页记一笔“今日无鱼”。
目光扫过角落时顿住了。
一堆灰褐色的小药丸堆在竹篓里,蒙着层薄灰,像被谁随手扔那儿忘了收。他认得这玩意——老伙前阵子炸炉炼废的几批丹药,破境不成反伤经脉的那种,全岛上下没人敢碰,最后都倒腾这儿来了。
他起身走过去,蹲下,捏起一颗废丹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焦苦味冲上来,呛得他皱眉。可就在那股糊味底下,他嗅出点别的东西:一丝清气,一丝暖意,还有一缕极淡的涩感,像是草根熬到最后才渗出来的回甘。
他眯了眼。
“三类残药……破障、温脉、固元……”他嘟囔着,顺手从袖兜摸出半截炭笔,在墙上画了个简易配比图,“比例不对,单独用是毒,混一块说不定能活。”
话音没落,厨房方向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接着是老伙的吼:“又废了!这炉火就是不听老子使唤!”
李随安没理他,只低头看着墙上的公式,指节轻轻敲了两下墙面。他记得这种感觉——前世做成本核算,把一堆报废单据重新拆解归类,硬是从烂账里抠出利润来。那时候同事说他“能把亏的做成赚的”,他回了一句“随便”,然后加班到凌晨三点。
他推开厨房门,烟雾扑脸。老伙站在炉前,满脸黑灰,手里铁钳夹着个焦黑的陶罐,正往外倒渣。
“你来干啥?”老伙头也不抬,“别站这儿碍事,下一炉我非炼出来不可。”
“停。”李随安把炭笔塞他手里,“按这个比例,三种废丹各取三钱六分,混合投料。”
老伙低头一看墙上的字,眉头拧成疙瘩:“胡闹!烂丹掺一块,整炉都毁!炼丹讲的是纯、是精、是一脉贯通,你这叫大杂烩!”
“那你前八炉也纯也精,咋全炸了?”李随安靠在门框上,语气懒洋洋的,“火候不稳,温度跳档,你这炉子跟抽风似的,还谈什么一脉贯通?”
老伙噎住,喘着粗气瞪他。
“换个思路。”李随安走进去,蹲下扒拉炭堆,“模块化控温听过没?每段火区独立调节,像修电脑主板一样,哪块烧了换哪块,别指望一根火苗烧到底。”
老伙愣住:“你……你说啥?”
“我说,把炭槽分成三格,主火中火辅火分开供,用石板隔开。”李随安拿炭笔在地上画了个简图,“主火提效,中火稳压,辅火补漏——这叫排期阵,懂不懂?”
老伙盯着地上的图,嘴张了又合,最后憋出一句:“……你一个钓鱼的,咋比我还懂炼丹?”
“前世加班加的。”李随安拍拍手站起来,“试试看,反正你也炸习惯了。”
老伙咬牙切齿地照做了。
第三次点火时,炉心温度终于稳住。投料后,屋内药香渐起,不再是之前的刺鼻焦味,而是一种清润的甜香,像是雨后山林里刚开的花。
半个时辰后,陶罐打开。
新丹出炉,色泽澄黄,圆润如珠,药气凝而不散,在空中隐隐形成一圈淡金色光晕。
老伙抖着手抓了一颗,直接塞嘴里。闭眼,调息,三息后猛地睁眼,一拳砸向墙上挂着的旧铁锅。
“哐——!”
锅飞出去五米远,撞墙落地,裂成两半。
“这……这比原来那批还强!”他声音发颤,眼里全是不敢信,“瓶颈松了!真松了!我刚才差点直接冲关!”
李随安没吭声,只拿起一颗新丹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罐里。
“叫啥名?”老伙兴奋地问,“逆转金丹?重生妙丸?通玄第一丹?”
“太浮夸。”李随安摇头。
“那……破废神丹?”
“更浮夸。”
老伙挠头,转了一圈忽然灵光一闪:“咱们在灶台边搞出来的,不如叫‘灶君金丹’?”
李随安动作一顿。
他慢慢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炭笔,在账本上写下“灶君金丹”四个字。笔尖继续滑动,落在“成本”二字旁,忽然停住。
指节微屈,手腕悬空。
姿势和前世一模一样——那会儿他在财务室改假账,老板拍着他肩膀说“这次做得漂亮”,他回了句“随便”,然后笔尖也停在这两个字上,一动不动。
窗外传来人声。
老伙端着陶盘站在廊下,大声吆喝:“来来来!每人一颗!筑基以下卡瓶颈的赶紧排队!免费试用,无效退钱——虽然也没地方退!”
一群人围上来,有岛上老住户,也有新来的难民,脸上都带着将信不信的神色。有人接过丹药直接吞下,闭眼感受;有人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还有个小孩蹦着问爹:“我能吃吗?”他爹笑骂:“你还不到练气,留着将来突破用!”
笑声、嚷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李随安坐在屋里,没出去。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账本上,“成本”两个字被光影拉长,边缘有些模糊。他的手还搭在纸上,炭笔没放下,影子投在纸面,像一道割不开的缝。
他想起那天跳楼的同事,手里攥着一张报销单,上面写着“材料损耗率超标”。没人救他,因为他说自己“只是个干活的”。
现在他也不是救世主。
但他能让废丹变好药,让烂账出利润,让没人要的东西,变得有用。
这就够了。
外面越来越热闹。老伙一边发丹一边嚷:“下一个!别挤啊!都有份!”
有个汉子接过丹药,突然回头朝屋里喊:“岛主!谢了啊!”
李随安没应。
他眨了眨眼,收回手,炭笔轻轻搁在纸沿,没发出一点声音。
视线仍停在“成本”上。
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两下,像在打某种无声的节拍。
远处港口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声,但很快被人群的喧闹盖过。
他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