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谆书房的门被敲响时,他刚批到论文的关键处。笔尖一顿,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进来。”
门被极轻地推开。方樾走到书房中央,跪了下去“老师,我能找您聊聊吗?”他嗓子哑得厉害:“我知道这样说,很不要脸,但是求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回师门吧,我真的……我真的错了,我想回家了……老师”
林谆没抬眼,但是肩膀不可控制的颤了一下:“没什么可聊的。方樾,我说了不怪你,至少我还顶着你导师的名头,有什么学术上的问题,我还是会为你解答的”声音是软的,却像一堵墙,让放樾近不得身
方樾想要叩开林谆的心门,林谆那个早已关闭的心门。
方樾想,曾经怪过吧,妻子去找方樾时,他没拦,也有过错,至于他的离开,更是没立场怪,去留自定,是他亲口说的,方樾离开了,他就算难受,也没去挽留,他从不强迫人做什么
在icu里,他不断的打方樾的电话,接不通,也发不了消息时,他抱着头,看着妻子奄奄一息的样子,他绝望了,真绝望了,那时他快恨死方樾了,但是……造成这一切的不是他,没什么可怪的
“阿谆,别怪小樾……”妻子的最后一句遗言,他怎敢不尊。
“老师……”方樾挪了几步到林谆腿前,像以前一样,手颤颤巍巍的抚上林谆的膝头:“您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留在您身边,将以前没尽的孝,尽一尽吧,求您……”。
林谆站起身,手在半空悬了半晌,终于落在他发顶:“起来吧。以后想来吃饭,门都为你开着,还想要研究学术,想不通的也可以来找我,我随时欢迎,至于其他……免谈”
“别这样……”方樾突然将脸埋进他怀里,肩脊抖得厉害,“您怎么样怪我都行,别这样不冷不热的,拿我当普通学生。”
“我现在就是视你为普通学生,方樾。”再冷的冬夜,也比不上这句话彻骨。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良久,他才断断续续开口:“老师……我能在您这儿住一阵吗?我不想回那个家。”
林谆垂眼看他。
他记得方樾骨子里是极傲的,话说到这份上还不肯走,什么时候这么不要脸了。
方樾不想回到老家,因为二叔的种种恶心行为时刻充斥着他的大脑,还时刻提醒着他,害死父母的真凶的孩子,间接导致家破人亡的帮凶你还在养着,还细心教导,方樾你对父母,对老师,都有愧,真是失败啊
方栩,他的脑海中浮现了方栩那个可怜模样,他握紧拳头,不去想他,他们只差两岁,与同胞兄弟无差,一起长大,一起睡觉,一起吃饭,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下去,可是没有,他被保护的太好,不知道人性的险恶,钱,足以让温和的人变得冷漠,让亲人变成仇人
直到方栩的父亲为了夺权,导致方樾的父母惨死,自此两家决裂,方樾被父亲的好友,也就是林谆带走教养,林谆也是懂得商界的规则,他尽己所能教导方樾,让方樾在最短时间内强大起来,索性方樾很争气,三年时间重整旗鼓,将方二爷扳倒,将方氏话语权拿到手里
至于方栩,按规矩,是可以逐出方氏,但他不忍,要说帮凶,自己也算,怪一个七岁孩子吗?就这样,将他养在身边,又严格教导着,从不手软。
他完全可以重新买个房子住,事实上也确实这样做了,但是方樾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让林谆留下他。
“方樾,”林谆的声音沉下来,“你真的撒不了谎”
他用手指勾起方樾的下巴。其实很想教训一下,光“撒谎”这一条,就够他挨的了。但他终究忍住了。
既然要断,就该断干净。
“老师……”方樾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啪!”
林谆没再犹豫,不来点狠的,这傻小子永远记不住。
“好好说话!”他收回发麻的手
“……对不起,林老师。”
方樾撑着地板站起身,微微躬身,后退三步,转身离开。
林谆走到客厅时,碗已经洗好晾在架上。
他望着那排泛光的瓷沿,轻轻叹了口气。
回不去了,方樾。
方樾并没有走远。
他坐在车里,给助理发了条消息:「常城小区402对门,买下来。」
夜色如墨。他带着满身疲惫回家,刚进院门就看见那道清瘦身影立在灯下,是方栩。
“怎么了?”方樾压着烦躁。
方栩慌忙转身:“大哥,高助理说您要出差,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
“我不出差,”方樾扯松领带,“我去找老师了。”
方栩接过外套,小跑着去开门,犹豫着问:“林老师……还好吗?”
“不该问的别问。”方樾陷进沙发,抬眼盯着他,“还有事吗?”
见对方仍杵着,他火气倏地上涌:“你哑巴了?!”
方栩吓得一颤:“大哥,您息怒,我没事了”
“对不起啊,大哥有些心烦”方樾站起身,虽是道歉,但语气仍然冷若寒霜,“赶紧回家吧。公司的事全权交给你,五天一汇报,出了差错自己拿着东西来找我”
“是。”方栩悄悄松了口气,方樾还愿意管他就好。
他起身时瞥见厨房的暖光,忍不住多嘴:“大哥还没吃饭吧?阿姨说饭在厨房,我给您……”
“不用,你走就是”方樾头也不回地往房间走
房门关上,客厅骤然死寂。
方栩惨淡地扯了扯嘴角。
从前那样好的哥哥,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疏离的上司呢
可是方栩,你不能以年少为由,就奢求方樾原谅。那是他的父母,而你是不仅是凶手的儿子,还是帮凶。他能给你容身之所,你就该感恩戴德。
他咽下满口苦涩,起身将厨房的饭菜重新热好,端到餐桌,又像过去十年一样,留下一张字条:
「大哥,记得按时吃饭。」
他知道,这张纸,或许会被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
走到院子时,他朝着方樾窗口那片黑暗,深深鞠了一躬,这才真正离开。
方樾站在窗帘后,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明明是亲人的,怎么就越来越远了呢。
隔天清晨,林谆早起上班。那场风波平息后,他仍是江师大的博导,只是学生少了些 倒也落得清净。
他拎着垃圾袋推开门,刚放在地上准备锁门,一转身却发现袋子不见了。
抬起头,就看见他那混账学生正提着垃圾袋,眼睛不敢直视,攥着袋子的手微微发抖。见他转身,立刻九十度鞠躬:
“老师早上好!”
声音洪亮得让三层楼的声控灯全亮了。
“怎么,我才三十六,你就当我聋了?”林谆被气笑了,抱着手臂冷笑。
这几天,因为方樾的一句句老师,让林谆脱敏了,不想管了,这么死心眼干什么,叫就叫吧
“学生不敢。”
“再这样不像个人似的站在我面前,”林谆声音骤冷,“小心我动手”
畏畏缩缩,是他最看不惯的样子。
方樾喉结滚动。经过这几日的纠缠与蹭饭,老师对他的戒备确实少了些,可想起当初,他以投资人身份重返江师大时,林谆那看陌生人般的眼神,和那句客气疏离的“方总”,他至今仍觉窒息。
“我求之不得”方樾直起身,含着笑看他,鼻尖通红,眼里憋着泪。
林谆成功被噎住了,转身就走。
实在没必要和这种人纠缠。
经过方樾一番运作,他成了江师大的特聘讲师,当然,该有的资质他都有。作为林谆曾经最得意的学生,他在学术上从未懈怠,即便在国外那几年,也始终坚持古文学研究。
林谆刚进办公室,就发现空调已调至适宜温度,茶杯里蓄好了温水。他脱下外套时,方樾立刻上前要接,却被他侧身避过。
“方老师有事?”林谆坐到办公桌前,拿起作业本。
“老师,您颈椎不好,不能久坐低头。最好去看看中医,或者多出去走走……”方樾不气馁,绕到他身后想替他按摩。
“你在命令我?”林谆放下笔,向后靠进椅背,迫使方樾的手离开。
“没有!”方樾慌忙转到侧面,挨着他的腿跪下“对不起,我只是……想关心您。”
“我不是你公司的员工,恩威并施那套,对我没用。”林谆将椅子转向他
方樾深吸口气,握紧的拳轻轻碰上了林谆的鞋尖。
“求您别这样揣测我……我从未将您当成员工。您一直是我的老师,我的父亲。我做的一切都不是做戏,是……”他哽咽了一下,把苦水咽回去,“是我的真心实意。从前我做错太多,您怎么对我都是应当的。可老师,我的真心不该被践踏。”
“你的真心不该被践踏,”林谆轻轻重复,摇了摇头,“那我的呢?”
“方樾,人心是肉长的,你会痛,我也会,我比你更疼,我没有孩子,我将你视为亲生,虽然过于严苛了些,但是你的不告而别,让我担心到以为你出事,整宿睡不着的时候,方樾你有想过我一天吗”
方樾心脏狠狠一缩:“对不起……”
“你趋利避害没有错,方樾。但人该知恩图报。我把你教成这样,愧对你父母。”林谆的声音很平静,像早已演练过千百遍,“我自问对你无愧于心,可你呢?你实实在在地寒了我的心。”
方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将头低下:“我,我没办法弥补了,不管您信不信,当初我离开不是真心地,我就想…我就想让您对我不再那么狠了,我的方式错了,对不起,但我知道,对不起没用,错已造成,我没办法弥补,没办法回头,我能做的,只有不再继续错下去,我早就看清了自己的心,我离不开您,我是没有承您的教诲,不是个好孩子,但是这是我自己混蛋,与您无关,您是个成功的教育者,是我最尊敬的老师,我唯一的师父,老师,还是对不起,求您给我再回到您身边的机会吧”
“方樾,你的脸皮又厚了”林谆仰起头,忍住眼眶里的泪水。
“是啊,我脸皮厚,所以,我一直赖着您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老师,不好意思要总是打扰您了”方樾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
方樾是他正经收的唯一一个学生,他怎么不会珍惜呢,他承认,为了他能早日成才,他的手段狠了些,在方家无忧无虑,捧在手心的活了十年,骤然遭受这样的对待,还能忍受十年,已是不易,他不该怪他的。
但是,林谆不想方家落入方二那样邪恶的人手里,他相信方樾能够要回属于他的一切,所以他就拔苗助长,有些时候很心疼,却还要忍着。
索性,孩子争气,高考考了个江市文科状元,明宇也顺利被他接回,只是他没想到,孩子的心里,积了怨气。
“老师,我从来没怪过您,只是,我钻了牛角尖,我想让您多关心关心我本人,而不只是学习和商业手段,我想离开您一段时间,让您着急,让您意识到需要我,只是…恰好碰上窃文风波……”方樾自顾自说着。
“可是我错了,您是关心我的,在国外我遇到的华人导师,那样照顾我,隔段时间就给我新衣服,总是邀请我去家里吃饭,我不相信一个陌生人会对我这样,后来我查了,是您,是您动用您的关系,让他照顾我,衣服是师母挑的,菜谱是您给的,老师……我这辈子欠您的……还不清了”
“我没要你还,起来吧,方樾,回去工作,别在这呆着了,影响不好”林谆听到这句话,不免佩服方樾的敏感。
“我是您的学生,我来老师的办公室,有什么影响不好的,我知道您不需要回报,但我不能一直做个没良心的人啊,我不能将您唯一的徒弟之名污了”方樾梗着脖子做好了挨一下的准备:“所以,给我个知恩图报的机会吧”
“你上午有课,你该去备课了,如果你只是学校体验体验,对学生不负责任的话,我也有权利对你动手,你想告,我亲自作证”林谆忍住自己的抬起的手
林谆不想计较以前的事了,那时二人都年轻,方樾也是个犟骨头,一时走了歪路,自己做老师的也跟着犟,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彼此各有错处,彼此也各有难处。
但,这些年,对彼此的惦念从不曾减少
窗外,晨光正一寸寸漫过窗棂。
可有些裂痕,连光都照不进去。
方樾就将太阳摘下,硬塞到裂缝里
又强行破开林谆关闭的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