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
南城的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倒越下越烈。
滂沱雨幕冲刷着城市的霓虹,把整条街道洗得暗沉发亮,积水漫过路边石砖,倒映着零碎摇晃的光影,像无数双蛰伏暗处的眼睛。
创亿写字楼的封锁工作接近尾声。
技术队反复勘验完现场,依旧没有挖出半点可用的陌生线索,所有痕迹干净得近乎虚假。
正如陆烬辞所言,归墟留给警方的,永远是筛选过后、允许他们看见的碎片真相。
许知夏将尸检报告封存归档,走到苏砚辞身侧,低声开口:“尸体我先带回解剖中心,连夜深度解剖,查遍细胞、神经、脑组织,一定要找出精神凋亡的具体痕迹。”
“辛苦你。”苏砚辞颔首。
“应该的。”许知夏抬眼,目光不自觉扫过一旁静默伫立的陆烬辞,眼底带着难以褪去的忌惮,“只是这个人……真的靠谱吗?他太了解归墟了,了解得太过反常。”
换而言之,若非身处其中,怎会洞悉所有隐秘规则?
苏砚辞垂眸,指尖微紧。
她心里清楚,许知夏的顾虑没有错。
陆烬辞身上的疑点,比这桩诡异的命案还要厚重。
他是深渊的幸存者,亦是被黑暗刻下烙印的囚徒。
是和她一样,身患顽疾的“患者”。
“他不会害我们。”
良久,苏砚辞轻声笃定。
“他恨归墟。仅此一点,就足够成为我们最稳固的同盟。”
至少在推翻这座黑暗帝国之前,他们目标一致,生死同路。
一旁的陆烬辞听见这句维护,漆黑的眼底微动。
雨夜寒凉,人心诡测,三年来他见惯了猜忌、防备、利用与背叛。
这是第一次,有人不问过往、不究身份,仅凭一句执念,便笃定站在他身侧。
无声的暗流,在两人之间悄然流淌。
林昭城拿着对讲机安排完收尾工作,脸色依旧凝重铁青。
内鬼二字,像一根毒刺扎进所有人的心里。
扎根警局多年,无人知晓,无人察觉,默默输送情报,庇护罪恶。
三年前的爆炸冤案,无数悬案的石沉大海,今夜镜中献祭的完美犯罪,全部有了溯源的出口。
“全队撤回市局。”林昭城沉声道,“封存现场,保密所有归墟相关线索,今晚在场所有人,禁止对外泄露半个字。”
一旦消息外泄,等同于直接给内鬼通风报信。
众人应声整装撤离。
一行人走出写字楼,冷风裹挟着暴雨迎面砸来。
江野缩了缩脖颈,忍不住感慨:“这场雨也太邪门了,从案子发生就没停过,感觉像是老天爷在洗罪。”
话音刚落,他手里的对讲机骤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滋滋——沙沙——
突兀的声响穿透雨声,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惊悚。
所有人脚步一顿。
下一秒,急促的紧急出警播报,硬生生砸进众人耳中。
“总部紧急警情!城西老城区,临江旧居民楼,发生疑似连环命案!现场诡异,请求支队立刻支援!重复,立刻支援!”
江野脸色瞬间煞白:“又、又出命案?!”
今晚不过凌晨,短短三个小时,南城接连爆发两起诡异凶案。
这频率,根本不是随机犯罪。
是连环开杀。
林昭城心神骤紧:“地址!”
“城西临江路三十七号,旧居民楼四楼!报案人称,楼道发现尸体,死者姿态诡异!”
城西老城区。
苏砚辞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片区老旧偏僻,巷道错综复杂,监控大半损坏失效,是整座南城监控盲区最大、最容易藏污纳垢的地带。
绝佳的犯罪场地。
陆烬辞抬眼望向城西暗沉的夜空,雨雾浓重,遮蔽星月。
他声线冷得发沉,提前定论:“不是新案。”
“是跟上镜中诡杀,衔接的第二场归墟献祭。”
雨夜献祭,人偶成尸。
归墟的新一轮清扫,根本不止一人。
今晚,是批量开局。
“姿态诡异?”苏砚辞抓住关键词,侧头看向陆烬辞,“和秦雨的微笑死亡,是同一种模式?”
“相似,却不同。”
陆烬辞迈步走向警车,黑色身影融进茫茫雨色,声音被风雨揉得低沉破碎。
“镜中是自我凋亡,洗净执念。”
“雨夜是塑形献祭,重塑傀儡。”
“归墟十三轮重启,第一杀镜中囚魂,第二杀——雨夜人偶。”
短短八个字,勾勒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连环凶案全貌。
原来今晚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成套的仪式。
秦雨的死,只是开端。
真正的惊悚,才刚刚降临。
一行人不敢耽搁,立刻驱车奔赴城西旧城区。
警车撕裂雨幕,飞速穿梭在空旷的城市主干道。
车厢内气氛死寂压抑。
江野开车,林昭城坐副驾,后排只坐了苏砚辞和陆烬辞两人。
狭小的空间里,呼吸可闻。
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光影,零星落在陆烬辞冷硬的侧脸上,明暗交错。
他垂着眼,指尖抵着膝盖,姿态安静,却周身覆着化不开的阴郁。
苏砚辞侧目看他。
灯光掠过他脖颈的一瞬,她隐约看见衣领之下,有一道极淡的银色纹路微光一闪而逝。
快得如同错觉。
是刚刚那道归墟烙印。
她心头微动,轻声开口,试探着打破沉寂:“你身上的标记,是幼年被改造时留下的?”
陆烬辞抬眸看她。
漆黑的眼眸深邃无底,没有惊讶,没有躲闪,坦然至极。
“是。”
“归墟改造体,专属刻印。终生无法消除,伴随血脉,伴随骨骼,伴随每一次心跳。”
“他们用来区分傀儡、筛选次品、锁定改造者。”
苏砚辞指尖微僵。
筛选次品。
也就是说,他是被组织判定失败、本该清除,却硬生生从炼狱逃出来的幸存者。
他的人生,从孩童时代开始,就是无尽的囚禁、折磨、驯化、杀戮。
她困于三年的愧疚牢笼。
他困于一辈子的深渊烙印。
两个患者,各有顽疾,各有疮疤。
“为什么不逃走?”苏砚辞轻声问,“既然早已脱离组织,为什么还要留在南城,自陷黑暗?”
陆烬辞静静看着她,目光穿透她清冷的眉眼,落在她眼底深处那片未愈的阴霾里。
“逃不掉。”
他字字极轻,却沉重千斤。
“归墟不入地狱,我便永无归处。”
“我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拆了这座吃人的牢笼。”
而这一路,最意外的收获,是遇见了同样被困住的她。
是遇见这束敢直面黑暗、敢逆着罪恶往前走的微光。
苏砚辞心口轻轻一震,再无声言。
车厢再度陷入安静。
恰在此时,林昭城的手机响起。
是市局技术队的紧急来电。
他立刻接通,脸色越听越沉,最后彻底覆上一层寒冰。
“查到了?”江野忍不住回头。
林昭城攥紧手机,声音紧绷刺骨:“镜中案死者秦雨,半年前入职的心理辅导机构,对接档案,被人后台篡改清空。”
“所有线上记录、打卡记录、对接人员信息,全部空白。”
“唯一残留的IP痕迹,溯源指向——市局内部内网端口。”
轰!
车内所有人心脏骤然下沉。
实锤。
彻彻底底的实锤。
篡改档案、清空线索、掩护归墟猎物筛选的人,就在市局内部。
内鬼手握内网权限,级别极高,隐藏极深。
三年前的情报泄露,半年来的暗中布局,今夜的刻意放水,全部得以解释。
敌人就在眼皮底下。
他们所有的调查、所有推演、所有计划,全程被人窥探掌控。
“对方已经开始销毁痕迹了。”苏砚辞冷静判断,“我们在写字楼破局的瞬间,内鬼就收到了消息,连夜清档。”
“想断掉我们所有线索。”
“没用。”
陆烬辞眸色冷冽,毫无波澜。
“归墟开启了第二场献祭,棋局一旦落子,就无法暂停。”
“他越是急着遮掩,越容易露出马脚。”
说话间,警车骤然减速。
城西老旧居民区到了。
暴雨冲刷着斑驳破旧的居民楼,狭窄的巷道积水成河,潮湿的腐土气息混杂着极淡的血腥味,顺着风雨扑面而来。
警戒线早已拉起,零星的居民被警员疏散隔离,低声的窃窃私语夹杂着雨声,阴森诡谲。
几人下车,踏入积水巷道。
刚走到四楼楼道口,所有人的呼吸齐齐一滞。
昏暗老旧的声控灯下,一具女尸端正坐在楼道台阶中央。
大雨从楼道窗灌进来,打湿她的长发与衣衫。
她四肢僵硬,肢体被掰成规整的弧度,双手平放膝头,脖颈挺直,头颅微微上扬。
五官平静,双目圆睁,却无半分活人气息。
像一具被精心雕琢、摆放到位的人偶。
无声,僵硬,冰冷,完美得毫无生气。
陆烬辞站在苏砚辞身侧,望着那具雨夜人偶尸,声线彻骨寒凉。
“第二场献祭,完成。”
“归墟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暗处的楼顶角落,一道黑影隐匿雨幕之中,静静看着楼下的一众警员。
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一条匿名短信。
【两个患者,正式入局。】